第146章 天牢九重如铁桶, 梨花配制迷魂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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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有一种花,叫‘醉蝶’。花瓣碾碎了,气味极淡,但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头晕、乏力、昏睡。当地人用它来捕猎——把醉蝶的花瓣撒在猎物经过的路上,猎物闻了,走不了多远就会倒下。”樊梨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种花的气味,人的鼻子闻不到,但效果比蒙汗药还厉害。”
薛丁山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些陌生。二十六年的夫妻,他知道她懂药,知道她小时候在薛家寨跟着一个老郎中学过几年医。但他从来不知道她还懂这些——这些接近于毒的东西,接近于暗杀的东西。
樊梨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薛家寨那个地方,不学这些活不下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薛丁山也没有再问。有些往事是不需要追问的,就像他从不问她为什么会在嫁给一个朝廷将军之后还保留了那些江湖手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那些来路上的伤疤和技能,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消失。
“醉蝶的花瓣,长安能找到吗?”薛丁山问。
“西市的胡商应该有。”樊梨花想了想,“但这种花不常见,就算有,量也不会大。我需要自己去配,不能用孙掌柜给的现成的东西。”
“你一个人去西市?”
“你陪我去。”樊梨花看了他一眼,“你那张脸在军中有名,但在西市,认识你的人不会多。我们扮成普通夫妻,去胡商的铺子里买香料——醉蝶的花瓣磨成粉,和普通香料混在一起,不容易被认出来。”
薛丁山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去?”
“天亮就去。孙掌柜说的那个内役杂役,最晚后天就要进去。我们没时间了。”
天还没亮,崇化坊的巷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薛丁山和樊梨花已经出了门。樊梨花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布裙,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腰间系了一条旧围裙,看起来就像西市附近随处可见的普通妇人。薛丁山依旧穿那身粗布衣裳,腰带上挂了一个褡裢,里面装着几吊钱和一两碎银子。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长安城的夜禁刚过,坊门还没全开,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都是赶早市的商贩和菜农。他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缩着脖子在冷风中走,谁也不看谁。
樊梨花走在薛丁山右边,落后半步。这是两人多年养成的习惯——薛丁山习惯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把安全的位置留给樊梨花。樊梨花从不拒绝,也从不道谢,就像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一样。
“丁山。”樊梨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们救出了勇儿,朝廷会怎么对我们?”
薛丁山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这是一个他从不敢细想的问题。救出勇儿,意味着劫狱。劫狱是死罪,诛连九族。就算成功把人救出来,他们也不可能再回绛州,不可能再过从前的日子。他们会成为朝廷缉拿的要犯,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在这个帝国的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
但如果不去救,勇儿就会死在天牢里。十六岁。他甚至连审讯都还没有经历过。
“先救人。”薛丁山说,“救了人再说。”
樊梨花没有再问。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西市的天还没大亮,但已经有摊贩在支摊子了。胡商的铺子开得晚一些,要等到巳时才会陆续开门。薛丁山和樊梨花在街边一个卖豆浆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两碗豆浆、两个烧饼,慢慢地吃着,等铺子开门。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然后太阳从东边的坊墙后面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照在西市的石板路上。铺子一家一家地开了,伙计们卸下门板,擦掉柜台上的灰尘,把货物摆出来。空气里开始有了各种各样混杂的味道——芝麻香、羊肉膻、香料辛、皮革腥。
樊梨花放下碗,站起来。“走吧。”
她带着薛丁山在西市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卖香料的铺子前停下来。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西域香坊”四个字,匾额上的漆已经褪色了,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铺子里很暗,货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木盒,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梵文和汉字。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气,各种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薛丁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掌柜的是个胡人,高鼻深目,头发卷曲,操着一口流利的长安话。“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安息的没药、波斯的藏红花、天竺的檀香,都是上等的货色。”
樊梨花走到货架前,装作在看那些罐子,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遍铺子里的货物。“掌柜的,你们有醉蝶吗?”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薛丁山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那是被人说中了某个秘密时的表情。
“这位娘子,”掌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醉蝶不是香料,是药。我们这儿只卖香料。”
樊梨花没有退缩。“我知道醉蝶是药,我也知道它会用在什么地方。”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我不需要很多,一小撮就够了。价钱好商量。”
掌柜的看着那块银子,又看了看樊梨花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薛丁山身上。他打量了薛丁山片刻,似乎在掂量这两个人的分量。然后他伸手把银子收起来,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纸包,放在柜台上。纸包用黄纸裹着,外面系了一根红绳。
“这是最后一包了。”掌柜的说,“醉蝶在西凉也不好找了,这些年采得太多,快绝了。用的时候小心,别沾到自己身上。”
樊梨花接过纸包,解开红绳,打开一角,低头闻了闻。然后她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朝掌柜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薛丁山跟在她身后,出了铺子才问:“是这个吗?”
“是。”樊梨花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品相不算最好,但够用了。”
两人没有在西市多停留,径直回了崇化坊。一路上樊梨花走得很快,薛丁山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把纸包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研钵、筛子、小铜锅、瓷碗、纱布、一小瓶醋、一小罐蜂蜜。
薛丁山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动作麻利得像一个准备做饭的厨娘。但她在做的不是饭,是迷药。
樊梨花把醉蝶的花瓣从纸包里倒出来。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紫,薄得像纸,轻轻一碰就碎。她把这些花瓣放进研钵里,用石杵慢慢地研磨,力度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研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花瓣变成了细粉,颜色也从暗紫变成了灰紫,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薛丁山凑近了闻,什么也闻不到。
“人的鼻子闻不到。”樊梨花说,“但人的肺能感觉到。吸进去之后,先是头晕,然后是四肢无力,最后是昏睡。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半盏茶的工夫。”
她把研好的粉末倒进筛子里,筛了两遍,去掉粗渣,留下最细的粉。然后她把小铜锅架在炭炉上,倒进一小碗水,加入醋和蜂蜜,用文火慢慢熬。等水开了,她把醉蝶的粉末倒进去,用木勺不停地搅拌。锅里的液体从透明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琥珀色,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甜香。
樊梨花盯着那锅液体,眼睛一眨不眨。她的手没有停过,木勺在锅里画着圈,一圈,又一圈,节奏稳定得像心跳。薛丁山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在薛家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低着头专注地做一件事,整个人像一把拉满了的弓,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指尖。
“好了。”樊梨花关掉火,把锅里的液体倒进瓷碗里,用纱布蒙住碗口,等它慢慢冷却。
液体冷却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膏状物,像蜂蜜一样粘稠。樊梨花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涂抹了一小块,然后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
“成了。”她睁开眼睛,“药效比我预想的好。这东西只要涂在门把手、钥匙孔、或者任何会被触摸的地方,接触到皮肤的人就会慢慢中毒。不需要吃下去,不需要闻进去,皮肤吸收就够了。”
薛丁山看着那碗琥珀色的膏状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这药,而是因为配制这药的人——他的妻子,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一个十六岁男孩的母亲——可以如此平静、如此精准、如此冷酷地做出一件夺人性命的东西。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释然了。如果不是这样的女人,她也不可能在薛家寨活下来,不可能跟着他在战场上颠沛流离二十多年,不可能在儿子被抓之后还有力气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