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骊山别师泪沾襟 ,异人赠言指迷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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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密了。薛刚把枪横过来扛在肩上,沿路寻了半里地,见着一处断崖下凹进去一个浅洞,洞口生着一丛荆条,倒能遮些风雨。他侧身钻进去,把枪靠着石壁立了,解下包裹垫在身下坐着,听雨点打在荆条叶子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天上簸豆子。
洞不大,仅容一人蜷着腿坐。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他脚边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薛刚把湿透了的外衫脱下来拧了拧水,又披回身上,靠着石壁闭上了眼。走了整夜加半日,身子乏了,膝盖酸软,可脑子却歇不下来。那枚铜钱贴在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伸手隔着衣裳摸了摸,触到那一圈圆滑的边缘,忽然想起骊山上的事来。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骊山道观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三进院子,青瓦白墙,院里两株老松,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薛刚在那住了四年,每日寅时起身,先在院里扎半个时辰马步,等师父出来指点拳脚,吃过早饭后上山采药、劈柴、挑水,午后练枪,傍晚习字读书,天黑便睡。日子过得像石磨上的水,一圈一圈地转着,清清净净的,没有旁的声响。
那日他该下山了。早课之后,师父照例在丹房里打坐,薛刚跪在门外等。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师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进来吧。
他低头进了丹房。师父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一个铜炉,里头燃着檀香,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窗外透进来的光柱里打着旋。师父姓甚名谁,薛刚从没问过,山上的人都叫他骊山道人,他也跟着叫。道人年岁看不出来,头发全白了,面色却红润,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望进去见不着底。
东西都收拾好了?道人问。
收拾好了。
枪擦过了?
擦过了。
道人点了点头,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来,递给他:这是《兵要》残篇,我在骊山藏了三十年了,里头讲的是山川形胜、粮道补给、扎营布阵的法子。你在山上只练了枪棒拳脚,旁的没来得及教,拿回去自己翻翻,有不懂的字,查查字典。
薛刚双手接过来,帛书入手沉甸甸的,泛着陈旧的黄。他叩了个头:谢师父。
道人没让他起来,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下山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薛刚想了想:回家一趟。
然后呢?
……还没想好。
道人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像清风吹皱了一池水。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棵老松,隔了很久才开口:你爷爷的事,你在山上没提过,我也没问过。但我看得出你心里揣着一团火,烧了四年了,越烧越旺。那是好事,也是坏事。
薛刚跪在地上没接话。
火能暖人,也能焚身。道人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下山之后,凡事要记得三句话。第一,三年之内,不可对人提起你是薛家后人。你背上那杆枪认得你的人太多,把枪头用布裹严实了,枪杆上的刻纹也拿漆涂了,等闲不要亮出来。朝廷里盯着薛家的人不少,你爹如今虽在绛州养老,可有些人忘不了你爷爷当年在大非川的事,你一动,连累的不止你自己。
薛刚抿了抿嘴,问:师父,可我爹让我扛着这杆枪出门——
你爹让你扛,是让你别忘了自己是薛家人。我让你藏,是让你活着走到能扛起这面旗的那一天。道人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石子砸进深水里,这二者并不相悖。懂么?
薛刚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道人竖起两根手指,若遇危难,脱不得身,往九焰山去。那地方在河东道与河北道交界处,山势险要,人迹罕至,山里住着几个老家伙,都是当年你爷爷麾下的旧部。你到了那儿,报我的名号,他们会收留你。
九焰山。薛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三。道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成大事者,先聚人心。你薛家的旗号能聚人,可光靠一面旗是撑不了太久的。你得学会看人、识人、用人。刀枪能杀人,但不能让人跟着你走。让人跟着你走的,是你拿什么待他们。
他说完这三句,不再开口了。丹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像蚕在啃桑叶。薛刚跪在地上,把那三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嚼一口,都觉出不同的滋味来。
师父,他抬起头,您是不是算出了什么?
道人摇了摇头:不算。天机这种东西,算得越清越容易出错。我只知道风起了,浪来了,你这时候下山,是迎着风口去的。我教你的那些本事,挡得住明枪,挡不住暗箭。所以我多嘱咐你几句,你记在心里就行。
他走到薛刚面前,俯身把他扶起来。薛刚站起身,才发现师父比他矮了半个头,头顶的白发薄薄的,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他忽然鼻子一酸,喉头哽住了。
行了,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厚实而干燥,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去吧,趁日头还好,赶路要紧。
薛刚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磕完了起身,退到门口,又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已经回到蒲团上坐下,背对着他,手里捻着一串木质发黑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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