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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骊山别师泪沾襟 ,异人赠言指迷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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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前院的时候,老松的针叶落了他一肩。他没有拍,就那么顶着松针走过了院子,推开观门,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石阶很陡,两旁是密密的柏树,柏树的枝丫伸过来,在他头顶搭成一道绿沉沉的拱廊。走到半山腰转弯处,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道观的青瓦屋顶从树梢间露出来,隐约能看见丹房那扇半开的窗子。窗子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薛刚站在石阶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在石阶的青苔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抬手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的粗布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把那杆铁枪从背上解下来,搂在怀里,枪杆上的刻纹硌着他的掌心——那个小人扛着枪往远处走,身后的山路弯弯的,连着看不见的远方。

师父,我走了。他对着那扇黑洞洞的窗子说了一句,声音哑哑的。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下了山。骊山的松涛在他身后响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无数人在远处呼喊着什么。他没有再回头。

雨声把薛刚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睁开眼,洞口的雨已经小了些,荆条叶子上的水珠不再连成线,而是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从包裹里摸出那个烧饼,啃了一口,又摸出水葫芦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半个饼仔细包好塞回去。

雨停的时候约莫是申时。天光从云缝里透下来,薄薄的,像隔着毛玻璃。薛刚把枪从石壁上取下来,枪头依旧用粗麻布裹着,严严实实的。他又从包裹里翻出下山前备好的一小罐黑漆,拔开塞子,用指尖蘸了漆,仔仔细细地涂在枪杆那道走线刻纹上。漆是冷的,涂上去凉丝丝的,把那个小人盖住了,刻纹变成了一道发亮的黑痕,不凑近了看,只当是枪杆上的一道漆皮。

三年。他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把漆罐收好,钻出山洞。

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像井水,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官道上的泥被雨泡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了一层黄泥。路两旁的榆树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水珠还在叶尖上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沿着官道往前走了几里地,迎面来了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上挂着针线、头绳、粗碗、几把菜刀,叮叮当当的。货郎们看见他,让到路边卸了担子,其中一个上了岁数的问他:小兄弟往哪去?

往前走走,寻个活路。

前面不远就是曲沃县了。那边正逢集,人多,好找事做。那货郎指了指前面,不过你小心些,这两日曲沃县衙门口贴着告示,征兵的,见着青壮年就问。你背着家伙,当心被拉去充了数。

薛刚道了谢,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货郎们在他身后议论:那孩子瞧着面嫩,扛着那么长一根家伙,也不知是干什么的。

兴许是哪个镖局子收的徒弟。

镖局子?你看他那鞋,都快磨穿了,哪家镖局子这么穷。

声音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薛刚加快了步子,心里翻腾着师父那三句话。三年不露身份,遇危难往九焰山,成大事先聚人心——这三句像三条绳,把他的手脚捆得紧紧的,却又指了个方向。他想起爷爷那面旗,想起爹那句打完仗,回家过日子,想起那晚雷声里娘站在廊下望着西北方向的眼神。

日头渐渐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官道上。他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镇子的轮廓,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化成一缕缕淡蓝的薄雾。镇口立着一根旗杆,旗子上写着两个字,被风吹得猎猎地响。

薛刚在镇口站了站,把枪换了个肩,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镇子里热闹得很,面摊子上热气腾腾的,油炸的香味飘满了一条街。他捏了捏包裹里那几个铜板,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馄饨。热汤入口,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舒坦得让他眯了眯眼。

旁边的桌上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前摆着酒碗,正高谈阔论。薛刚竖着耳朵听了几句,说的都是朝廷的事——新君登基才半年,洛阳那边立了个什么新政,长安的老臣们不服气,两边正在暗地里较劲;河西的军报一份接一份地送到中书省,吐蕃的斥候已经摸到了凉州城下,守将连发了三道求援的文书,可朝廷至今没有派兵的意思。

圣上到底打不打?一个书生把碗往桌上一墩。

打?拿什么打?府兵多半都散了,折冲府的名册上十个人里有八个是空额。临时募兵?钱呢?粮呢?

我听说河东道的薛家——

薛家?另一个书生冷笑了一声,薛丁山还在绛州歇着呢。当年你薛家在大非川折了八万人,朝廷记着呢。如今换了个新君,更不会用薛家的人了。

薛刚低头喝着馄饨汤,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收进耳朵里,脸上纹丝不动。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站起身把枪背上,朝镇子的西头走去。

暮色浓了。镇子西口的灯笼刚点上,橘黄的光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出镇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曲沃镇里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捧散落在地上的碎金子。

他转回头,踏上西行的路。路两旁新翻的田地散发着泥土的潮气,田埂上生着成片的野草,草尖上还挂着雨珠,在最后的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师父说的三句话在他心头轮流转着,像三颗珠子在盘子里滚。他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按下去,存进心里最稳妥的地方。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比前几日暖和了些,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有人在暮色里吆喝着什么,声音拖得很长,在田野上荡开来,像一粒石子在水面上打出的涟漪。

薛刚把枪在肩膀上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迎着那阵暖风走了下去。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泛出浅浅的绿意了,一垄一垄的,在渐浓的夜色里排着队往远处延伸。天地交接的地方还剩一道暗红色的线,像一道没有干透的血痕。

他走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天下很大,路很长,他要往西去,往那个叫作大非川的方向去。那里是他爷爷跌倒的地方,也是他爹沉默了一辈子的地方。他要去看看。

但师父说得对,不急。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人一个一个地认,心一寸一寸地收。该竖旗的时候,自然会有风来。

夜色完全落下来了。月亮从云后升起来,清清亮亮的,把官道照成一条白带子,弯弯曲曲地铺向看不见的远方。薛刚的步子不紧不慢,枪杆在肩上随着步伐一起一伏,布条裹着的枪尖偶尔蹭到路边的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响和着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混在一起,像这支曲子已经奏了很久,而他刚刚听清了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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