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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初入江湖不识险 ,酒楼抱打不平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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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镇比曲沃大得多了。薛刚一路西行,走了五六日,过了黄河,进了京畿道的地界,眼见着人烟越来越密,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骑驴的、赶车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各色人等穿来穿去,像一锅滚沸的粥。

他找了个路边剃头的摊子,花三文钱把头发重新束了,又对着剃头匠的小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面皮黝黑了些,颧骨上晒出一层薄薄的皮屑,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青胡茬。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和四年前上山时那个白净的少年已经不太相像了,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师父,三年不露身份。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默念了一句,然后转身去布铺扯了二尺靛蓝粗布,裁成一条宽布带,把缠在枪头上的粗麻布换了下来。靛蓝布缠上去,看着像是寻常猎户裹家伙用的,不那么扎眼。

武功镇逢五开大集,薛刚到的那日正是十五,镇子里的几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卖糖人的吹着哨子,卖膏药的敲着铜钹,耍猴的牵着一只瘦猴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猴儿翻着跟斗,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薛刚挤在人群里走了一阵,腹中饥了,抬头看见街角一座酒楼,门口挑着幌子,上写迎风楼三个字,字迹潦草,倒有几分气势。

他摸了摸包裹里的铜板,咬了咬牙,迈步进了门。酒楼里已经坐了大半桌客人,楼下散座喧嚷得很,划拳的、说笑的、拍桌子的,闹成一片。跑堂的见他背着一杆裹了布的长家伙,衣衫上还沾着尘土,只当是个过路的猎户,招呼得也不甚殷勤,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便转身走了。

薛刚不以为意,坐下来点了一碗素面、一碟咸菜。面端上来热腾腾的,他低头正要吃,忽听楼上一声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接着有人哭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是个女子。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楼上的喧嚷忽然静了静,随即又响起了几声哄笑。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一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怀里抱着一把琵琶,踉踉跄跄地几乎从楼梯上滚下来,身后追着一个穿绸衫的汉子,一脚踹在老头儿背上,把他踹得扑倒在地,琵琶脱了手,琴弦断了两根,崩出一声尖锐的颤音。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我家老爷听你闺女唱曲儿是抬举你们,你倒拿腔拿调地推三阻四,怎么着,嫌我家老爷出不起酒钱?

老头儿趴在地上,一只胳膊撑着身子,另一只手去够那把断弦的琵琶,嘴里哆哆嗦嗦地说:不敢不敢,小女年纪小,怕唱得不好扫了老爷的兴……

扫不扫兴是你说了算的?滚回去把琵琶捡起来,让你闺女把《玉树后庭花》再唱一遍。唱完了,银子少不了你的。唱不好——那绸衫汉子冷笑一声,蹲下来捏住老头儿的下巴,我家老爷说了,唱不好就把你闺女带回府上调教调教。

老头儿的脸刷地白了。

楼上传来几声轻轻的笑,一个油滑的男声慢悠悠地说了句:李五,别吓着老人家。请上来,好好唱,唱完了我赏一副新琵琶。薛姑娘,上来吧。

薛刚的筷子在指尖停了停。他听见薛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虽然明知道是同姓,可那一瞬间浑身的血还是往头上涌了一下。他低头把面扒了两口,硬生生压住那股躁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楼梯口瞟了一眼。

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正站在楼梯转角处,扶着栏杆往下看,脸色发白,眼里含着泪,咬着嘴唇不说话。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髻,发髻上别着一支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梅花,晃悠悠地颤。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

老头儿从地上爬起来,朝楼上躬了躬身:周大爷,小女这两日嗓子不好,实在唱不了……

唱不了?那个油滑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唱不了你爷儿俩来酒楼做什么?讨饭讨到老子头上了?李五。

绸衫汉子应声而动,一把揪住老头儿的衣领往外拖。老头儿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被抡得转了半圈,额头磕在桌角上,闷闷地响了一声,血从眉骨处渗了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楼下的客人有几个面露不忍,扭过头去不看,更多的却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酒菜,仿佛这种事隔三差五就要演一回,已经看惯了。

月白衫子的姑娘终于忍不住了,松开栏杆跑下来,扑到她爹身上,抬头瞪着那绸衫汉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却压得很低:你……你们不要打我爹……我唱就是。

绸衫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早这么说不就得了?来,爷扶你上去。说着伸手就要去拉那姑娘的胳膊。

姑娘往后缩了缩,绸衫汉子的手落了空,脸上挂不住,沉了脸色,抬手就往下扇——巴掌带风,落在姑娘脸上能扇出五个指印来。

薛刚的凳子地一声往后挪了半尺。

他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想清楚要做什么。脑子里只剩下师父说的火能暖人,也能焚身,可那团火这会儿烧得太旺了,把什么三年不露身份、什么隐忍克制的念头全燎了个精光。他几步跨过去,脚下一勾一挑——那绸衫汉子只觉得膝盖窝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重心一晃,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出去,那一巴掌擦着姑娘的发髻扇了个空,自个儿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酒楼里一下子静了。

薛刚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一下是师父教的枪法里的下盘功夫,银枪横扫化在腿上,使出来全凭本能。他咽了口唾沫,把脸上的神色稳住,粗着嗓子说:这位爷,老人家上了年纪,不经打。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么?

绸衫汉子站稳了回过神,脸色涨成了猪肝,指着薛刚的鼻子骂:你他娘的哪来的野小子?管闲事管到周府头上了?你知道楼上坐的是谁?

薛刚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姑娘和老头儿还在发抖,老头额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上,一滴一滴地落在楼板缝里。他把身子往爷儿俩前面挡了挡,说:不管是谁,打老人打孩子都不算本事。你要听曲儿,让人好好唱便是,何必动手?

绸衫汉子恼羞成怒,一拳照着他面门就砸了过来。薛刚偏头避过,那一拳擦着耳根飞过去,拳风刮得他耳廓发烫。他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左手探出去扣住绸衫汉子的手腕,往下一拧——那是枪法里的缠丝手,银枪缠住敌刃时用的手法,拧的是腕关节、肘关节的筋络,轻轻一下就能让人半边身子发麻。绸衫汉子一声惨叫,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疼得额头上汗珠都冒了出来。

薛刚赶紧松了手。可他已经看见楼上雅间门口人影一闪,那个叫作周大爷的人露出了半边脸。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着,不紧不慢地扫了薛刚一眼。那目光不慌不忙的,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从薛刚的脸看到他的肩,又看到他背上的枪,最后落回他脸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李五,回来。周大爷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绸衫汉子捂着胳膊退到了楼梯口,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底气已经虚了大半。周大爷从楼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水墨山水。他走到薛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小兄弟好身手。他说,我周某人在武功镇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利落的根脚功夫。敢问师承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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