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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初入江湖不识险 ,酒楼抱打不平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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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一点。他想起师父的话,想起枪杆上那层黑漆,想起那枚焐在胸口的铜钱。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嗓子压得粗了些:没什么师承,乡下人胡乱练的几手庄稼把式,不登大雅之堂。

庄稼把式?周大爷笑了笑,慢悠悠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庄稼把式我见过,可没见过哪家庄稼把式用缠丝手卸人膀子的。小兄弟,你这路数——

他忽然合了折扇,往薛刚肩上轻轻一搭。那动作看似随意,薛刚却觉得肩头一沉,像压了块石头。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要往外卸力,使的是枪法里的字诀——枪杆一震,敌手之力便从杆身滑走。可他肩上是枪带,不是枪杆,这字诀使出来便被枪带的靛蓝布吃掉了大半力道,泄到他脚底时只剩下一点点余波。

但那一点点余波,已经让楼板地响了一声。

周大爷的眼睛亮了。他折扇一收,退后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东西,薛刚看不分明,只觉得那目光黏黏的,像苍蝇沾了蜜糖。

有意思。周大爷轻声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薛刚和附近几桌人听得到。他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来人啊,把那位薛姑娘的琵琶捡起来,连她爹一并送到周府去,好生看顾着,回头我要听曲儿。

且慢——薛刚又要开口,却见周大爷朝他摆了摆手,眯着眼睛笑了笑。

放心,我不为难他们。请回府唱个曲儿而已,唱完了送茶送饭送银钱,比在这酒楼里抛头露面强。倒是小兄弟你——他折扇往薛刚胸口点了点,隔着衣衫,正点在那枚铜钱的位置上,你这一路上,可得多加小心。武功镇虽小,识货的人不少。

他说完便转了身,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上了楼,绸衫汉子捂着手臂跟在后面,临走还恶狠狠地瞪了薛刚一眼。

薛刚站在原地,胸口的铜钱被扇子点过的地方还留着微微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那对卖唱的父女——老头儿的血已经不流了,用袖子胡乱擦了,那姑娘扶着她的爹,一边给他擦脸一边低低地哭。薛刚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钱塞到老头儿手里,低声说:找个医馆看看伤,别在镇上待了,往别处去吧。

老头儿颤巍巍地接了钱,连声道谢,被闺女扶着一步一瘸地走了。薛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门口的人流里,这才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僵得发硬。他回到自己那张桌前,素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他用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分一毫都没剩下。

放下碗的时候,他旁边那张桌上忽然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薛刚偏头看去,是个灰衣老者,戴着竹笠,正低着头喝酒。那竹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老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三下。笃,笃,笃。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薛刚心头猛地一跳。那三下敲法——那是薛家军旧日传讯用的三通鼓,急报时敲五下,平常通报敲三下。寻常百姓绝不会这么敲杯子。

他想站起来,灰衣老者却先一步起了身,把几文钱搁在桌上,压了压竹笠的帽檐,转身朝酒楼后门走去,步履极轻,落地无声,像一个影子贴在地上飘。薛刚愣了三个呼吸的工夫,再追出去的时候,后门外的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野猫从墙头蹿过去,尾巴尖在日光里一闪,不见了。

薛刚站在巷子里,日头从两排房屋的夹缝里落下来,照得他额上一层薄汗。他把枪从肩上解下来,靠在墙上,弯着腰把鞋带重新系了系,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师父在骊山上说过的那句挡得住明枪,挡不住暗箭。刚才酒楼里那一出,明面上是恶霸欺辱良民,可他这会儿回过味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周大爷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怒,折扇点他胸口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是有备而来的玩味。灰衣老者敲那三下杯底,更是说不清是敌是友。

三年。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嚼了一遍,嚼得舌尖发苦。山上的时候觉得三年不长,下山才知道三年有多长——长到他在酒楼上连一顿饭的工夫都没撑住,就差点把薛家枪法亮了出去。

他把枪重新背好,从巷子里走出来。街面上的人流还像刚才一样稠密,耍猴的猴儿还在翻跟斗,卖膏药的还在敲铜钹,一切如常。可薛刚走在里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明处走夜路的人,四面八方的暗处都有眼睛。

他加快了步子,朝着镇子西头的方向走去。出镇的路口有几个兵丁在闲站着,腰间挎着刀,嘴里叼着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薛刚低了低头,把步伐放得松垮了些,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兵丁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长家伙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他出了镇,沿着一道土坡走下去,坡下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里长满了芦苇,芦花白茫茫一片,在午后的风里起伏。他沿着河床走了二里地,芦苇越来越密,几乎没过了头顶。他便在那芦苇丛里找了块平整些的沙地坐下来,把枪横在膝上,发了很久的呆。

芦苇在头顶上飒飒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他把那枚铜钱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铜钱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光润温亮,面上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磨损,是被人摩挲了无数遍留下的。那是他临下山前一晚,师父从袖中摸出来给他的,说你爷爷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你带着吧。

他没问爷爷为什么把一枚铜钱留在道观里。有些事师父不说,那就是不该问的。

芦苇丛外头有人走路的声音,脚步踩在干沙上沙沙地响。薛刚把铜钱塞回衣领里,握紧了枪杆。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芦苇丛边上停住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小兄弟,你走得倒快。

薛刚拨开芦苇一看,竟是酒楼里那个戴竹笠的灰衣老者,此刻竹笠摘了,露出一张瘦长脸,两鬓斑白,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块磨薄了的墨玉。老者站在芦苇丛外,手里提着一壶酒,朝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而齐的牙齿。

别慌。老者说,把酒壶放在沙地上,自己也在芦苇丛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我姓徐,你叫我徐伯就行。方才酒楼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这会儿清静了,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薛刚的手还握着枪杆没松开,警惕地盯着他。老者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恼,自顾自地拔开酒壶塞子喝了口酒,咂了咂嘴,慢悠悠地说:你那路缠丝手,练了至少有四五年了吧?力道收发之间的那个顿挫,不是练三两年能出来的。还有那个震字诀——你肩上扛着枪呢,使出来还能传到底下,底子打得扎实。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薛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小兄弟,薛家枪不是这么使的。你方才那一闹,往后三日之内,武功镇方圆五十里但凡有点见识的,都该知道有个背长枪的年轻人露了薛家的底了。

薛刚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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