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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薛勇释前嫌助弟, 兄弟联手谋大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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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收拾一下西厢房。薛勇转身朝堂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目光越过屋子里所有人,落在院子当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树梢上那颗被薛刚摘走的野枣留下的秃梗还在,像一个小黑点嵌在灰白的天空里。

那颗枣子,去年也是这时候熟的。薛勇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说完就快步出了门,斗篷的边角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带起一小股风。

西厢房的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薛刚前些日子住过,被褥还潮着,樊梨花去灶间生火烘去了。薛刚站在廊下,隔着院子看薛勇在西厢房门口弯腰掸窗台上的灰,动作慢得很,不像是在干活,像在等什么。

果然,薛勇掸了几下灰,直起身来,回头朝薛刚这边看了一眼,招了招手。

薛刚穿过院子走过去。兄弟俩站在西厢房门口,中间隔着一道门槛。薛勇往里侧让了让,薛刚跨进门里,屋子里有一股樟木箱子的旧味,墙角堆着几摞书,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一样东西。薛勇走到墙角,在一摞书

薛刚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羊皮纸,边角有些发脆,但图面保存得还算完好。上面画的是崤山到潼关这一带的山路详图,每一条能走骡马的径路都用朱砂描了线,险要处还标了箭头和数字,像是行军笔记。

这是我前几年奉旨巡视潼关防务时叫人画的。薛勇的声音从薛刚背后传过来,九焰山往北,要打长安,崤山是必经之路。这座山你光看外面看不出什么,里头藏着十三条可以绕过潼关大路的山道,都是古时候商队走出来的。我让绛州营的老斥候挨条探过,最窄的路只能走单骑,但胜在隐蔽。

薛刚把羊皮纸举到窗前就着光亮看。朱砂描的线路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山脊和谷地之间,像一捧撒在宣纸上的血珠子连成的网。其中有一条线,从九焰山北麓出发,贴着崤山南坡一路向西,绕开所有官道上的关隘,最后竟然通到了长安城东面三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

这一条,薛勇伸手在图上点了点,走完要七天,沿途有三处可以补给水源。缺点是中间有一段要在山脊上穿行,光秃秃的,没有树遮,若是有飞骑探子在高处望见,一眼就露了。

薛刚没有抬头,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滑过去,指腹感受着羊皮纸的纹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另外的念头了——樊梨花教他的八门排布里,主隐匿,若要掩饰一支人马在山脊上穿行的痕迹,可以在队列前后左右交错布置疑兵旗,让上面望下来的人把一支队伍看成三五簇散兵,而不是一条长龙。

薛刚忽然开口。

薛勇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

那年在街上有人骂咱爹是叛将,我冲上去跟人打架,你从后面拉我,把我拽回家,锁在屋里关了三天。薛刚把羊皮纸卷好,重新裹上油布,声音不高不低,我当时恨你胆小。现在想想,你拉我那一把,是怕我被人打死。

薛勇沉默了很长时间。西厢房的光线很暗,窗户朝北开,秋末的日头照不进来,屋子里只有门洞透进来的一片长方形的光,落在两人中间的地砖上。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薛勇终于开了口,嗓子比刚才更哑,我以为你浑,以为你不管不顾。如今我坐了一回牢,明白了,有些事,你越退,人家越往前逼。你站住了不动,人家反倒要掂量掂量。

他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上,干糙的掌心里有几道新添的疤痕,大约是牢里铁链子勒出来的。薛刚看着那只手,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兄弟俩扎马步,薛勇比他先学会,他站不稳要倒,薛勇从后面一把托住了他的后腰。

薛刚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都不是少年时候的样子了,一个骨节粗大,一个掌心带茧,握在一起的时候骨缝硌着骨缝,硌得有些疼。

你守绛州,我守九焰山。薛刚说。

你打出长安那天,薛勇握着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我在这里等爹娘上你的山。

两只手松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樊梨花的声音,说被褥烘好了,让薛勇去铺床。薛勇应了一声迈过门槛往外走,薛刚站在原地,把那卷羊皮纸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朱砂线的尽头,那处废弃驿站的名字他没听说过,但驿站东面三里,图上用极淡的墨笔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笔迹和前面行军笔记略有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那两个字是。

薛刚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三片竹简的位置。他站在西厢房的门槛里面,看着院子里薛勇弯着腰帮樊梨花抱被褥的背影,看着父亲坐在廊下重新提起那杆乌铁枪用布条擦枪杆,看着枣树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的细碎的日光。

他忽然觉得,去年冬天的薛刚和今年秋天的薛刚不是同一个人了。那时候他只有一腔孤勇,出门闯祸、上山扯旗,靠的是豁出去三个字。如今他怀里揣着的东西能压得他弯不下腰——同州找回来的锦囊和竹简、父亲传的枪法、母亲给的奇门阵图、大哥拿命换来的崤山密道,还有德安用两双草鞋跑出来的那些不能对人说的消息。

每一样都有分量。加起来沉甸甸地坠在他胸口,让他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稳了。

傍晚的时候,薛刚牵了马在巷口等。薛勇送他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麻布口袋,里头是十几个杂粮饼子和一葫芦酒,往薛刚马鞍旁边的搭链里塞。

路上吃。薛勇说,又顺手把马鞍的肚带紧了紧,从绛州到九焰山,你走快些四天到。走到第三天若在黄昏看见一棵半边枯死的槐树,别走左边那条岔路,左边那条绕远了。走右边。

薛刚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薛勇退后两步站到巷子口,斗篷被傍晚的风吹得贴在身上,人显得比从前瘦了一圈,但脊背是直的。

薛刚在马上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巷子里头,老宅的大门还敞着,门框里能望见院子当中那棵枣树,树下站着两个身影,一高一矮,被暮色拢成两道模糊的轮廓。

他拨转马头,不再回头了。

马走出巷口拐上大路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新翻的泥土味,绛州城外农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灰白的烟一缕缕升上去,消散在暮色将合的橘红色天幕里。

薛刚夹了夹马腹,马小跑起来,蹄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官道的硬土上。他从怀里摸出那颗野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果肉已经有些干瘪了,但那股甜味还在,咬下去的时候汁水不多,只在舌尖上凝了一小团,慢慢地化开。

他把枣核含在舌头底下,一路含着出了绛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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