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秦雷薛义俱封赏, 薛家部曲各得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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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夕,洛阳城里的灯还没有尽撤。朱雀大街两侧的绢纱灯笼仍垂着,白日里看去褪了些颜色,像是开过一季的花,虽未凋尽,已失了盛时那蓬勃的亮烈。天津桥下的洛水解了冻,水流比前几日急了些,哗哗地淌着,把岸边残雪冲成泡沫,打着旋儿往东去了。
神龙元年正月十七,李显又在紫宸殿召见了兵部及吏部数位尚书侍郎。这回暖阁里没有温酒,只有一盏浓茶搁在御案角上,凉透了也未见天子动过。他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名单,墨迹是新添的,字迹细密,旁侧还有朱笔批注,朱砂干透后呈一种沉暗的赭红,像凝了的血。
九焰山将佐四十七人,李显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过去,指腹摩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阵亡者十一人,伤残者九人,余下二十七人俱有战功。朕意——伤残者加衔留京,俸禄照从三品给;阵亡者追赠三级,荫一子入国子监。其余将士,按等次迁转,编入左右神武军及金吾卫。
兵部尚书张柬之躬着身立在案前,闻言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九焰山旧部久在行伍,野战经验丰足,但军纪与禁军操练之法恐有不合。若一体编入神武军,是否需先设营整顿数月?
李显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眉头不曾皱一下:张爱卿虑得是。让薛勇去管这件事。他在九焰山多年,旧部习性他清楚;他又是正二品的太子少保,整顿营务名正言顺。
张柬之便不再多言。
消息传到驿馆时,薛刚正在院子里练拳。天刚放亮不久,庭院里那株老槐的枝桠上还挂着一层薄霜,他赤着手在空地上拆解一套长拳,拳风掀起衣摆,猎猎地响。秦雷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一记回身直拳,拳锋离院墙还有三寸倏然收住,腕子一翻化掌为爪又变作指,最后轻轻搭在砖缝处——那力道收发之间,像是把一道奔雷生生攥住了。
大帅,秦雷还是改不过口,站在廊下抱了抱拳,宫里传话出来了,让辰时二刻去含元殿领旨。薛二爷已先过去了。
薛刚收了势,额角有薄薄一层汗。他随手从井台边扯了块布巾擦脸,布巾往肩上一搭,转身时瞥见秦雷站在廊下的姿态——两腿微微分开,左脚前右脚后,是站惯了军阵的人下意识摆出的防守步。那双腿左膝上有道旧伤,阴雨天会作痛,薛刚认得,那是三年在襄州城外给流矢射穿的。
急什么,薛刚说,辰时二刻还早。你吃了没有?
秦雷愣了一下,粗糙的脸膛上浮出一点窘色:没顾上。天没亮就听见马蹄声在街上跑,怕是大事,就赶过来了。
厨房灶上温着粥。薛刚把布巾丢回井沿,自己往屋里走,你先吃一碗。天大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吃完再顶。
秦雷站在原地了一声,终究没去厨房,而是跟着进了堂屋。薛刚正拿铜盆里的冷水洗脸,水花溅到案上,洇湿了那卷昨夜没合上的《汉书》。秦雷瞧见书页湿了一角,伸手去挪,指尖触到竹纸的纹路,忽然停了动作。
大帅,他说,嗓音压得有些低,咱们那些人——我昨夜在营盘里转了一圈,大伙儿都在收拾东西。有人把九焰山带来的那面旧旗叠好了包在包袱里,说‘以后怕是没机会挂了’。也有年轻些的,欢喜得睡不着,说能进神武军是光宗耀祖的事。还有几个人,老家在河北道的,私下嘀咕能不能放还归乡。各人肚子里各有一本账,今日这封赏一下,人心怕是真要散开了。
薛刚直起身,拿干布巾缓缓擦着脸上的水。铜盆里的水渐渐静下来,映着他一张清瘦的脸,下颌上还有没刮净的胡茬,青蒙蒙的一层。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
散是早晚的事。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九焰山上十万人的时候,那是刀架在脖子上攥成一股绳;如今大局定了,各人有各人的前程,你不能拿绳子再捆着他们走。朝廷给官做就给官做,想还乡的就让他们还乡——你去告诉弟兄们,薛刚不留人,也不送人。想走的,今晚到我屋里喝碗酒;想留的,明天领了告身好好当差。
秦雷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靴子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半步便稳住了,背影消失在廊外日光里。
辰时二刻,含元殿上。
今日不是大朝会,殿中只有寥寥十余位重臣分列两侧。日光从殿顶高窗斜斜地投下来,在丹陛前的金砖上铺了一片菱形的亮。李显坐在御座上,身边侍立的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绫子的诏书,另有两个小黄门托着漆盘,盘中放着崭新的银鱼袋与告身文书。
宣旨的流程走得平顺。薛刚先出列,跪在丹陛下,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字念:……改封薛刚为忠武将军,正三品上,赐洛阳永宁坊宅邸一区,金鱼袋一副,绢五百匹。领左金吾卫将军职,掌宫城巡警之责……
后面念了什么薛刚没太听清。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的凉意,心里浮起的是昨夜在城楼上望见的洛阳灯火——上元夜万人空巷,满城灯海如星河倒泻。他和薛勇并肩站在城垛后,底下百姓仰头望着,有人认出他们,喊了一声薛家将,随即千百人跟着喊起来,声浪像潮水一样拍上城墙。他当时没动,只是把手搭在城砖上,指腹蹭着砖缝里风化的灰泥,那粗粝的触感让他想起九焰山顶那些被岁月啃蚀得凹凸不平的崖石。
——忠武将军,谢恩——
太监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丝线在殿中绕了一圈。
薛刚伏下身去:臣,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他微微侧目,看见左列中站着的秦雷。秦雷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袍,腰间系着那条跟了他五年的旧皮带,皮带头磨得锃亮。他也跪着,身子绷得笔直,宽厚的后背上有一道旧疤透过衣料隐约显出淡红的痕迹。
接下来便是秦雷的封赏。太监换了另一卷诏书,声音更高了些:……秦雷,九焰山先锋都统,屡破贼阵,功在社稷。授左神武军中郎将,正四品上,赐绢三百匹,钱二十万,洛阳城西宅邸一区……
秦雷叩头时用力过猛,额头磕在金砖上的一声,惹得右列有位文官微微蹙了蹙眉。但他浑然不觉,直起身时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句臣领旨,嗓子眼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薛刚站在一旁看得分明,秦雷叩首时那一下,后颈的肌肉绷得像弓弦,耳根却悄悄红了。这个在九焰山打了六年仗、身上添了十几道伤疤的汉子,此刻倒像个头回上殿的愣头青。
紧接着是薛义。他被封为右金吾卫长史,从五品上,专司禁军兵器甲仗的督查。薛义是薛家远房旁支,从龙最早,当年薛刚在九焰山初举义旗时,他带着三十几个同族子弟翻山赶来投奔,一路上折了七个人,到营前时甲胄上都是血。此人性格沉静寡言,与薛刚的悍勇、秦雷的莽直都不同,面上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神色,此刻接了告身也只是平平地拱手,道了声臣谢恩,便退回了班列。
其余九焰山旧部各有迁授,有的是六品的校尉,有的是七品的参军。殿上一时跪倒了一片玄色青色的身影,叩头声此起彼伏,像落了满地的闷雷。李显坐在高处看着,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粒相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等所有人都领了旨,李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秦雷。
秦雷刚退到班列里,闻声一凛,又往前迈了一步:臣在。
你方才磕头那一下,朕隔着丹陛都听见响了。李显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金砖磕坏了朕不叫你赔,但你这性子在神武军里得收一收。中郎将不是先锋都统了,要带的兵多了,脾气不能还跟打仗一样——你跟薛刚学学,他什么时候在殿上磕头磕出响来过?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秦雷老脸一红,抱拳道:臣……臣记下了。
薛刚在旁垂着眼,耳根也有一点热。他心想陛下这哪里是敲打秦雷,分明是连带着把他一道数落了——他方才谢恩时那揖做得太随意,膝盖弯都没怎么打,跟茶馆里会朋友似的。但他面上仍是一派沉静,只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散了朝,众人鱼贯出殿。日光正盛,照在含元殿前的广庭上,白晃晃一片。秦雷出了殿门便大步走到薛刚身旁,压低嗓子道:大……薛将军,方才吓我一跳,陛下怎的连磕头都要管?
薛刚瞥他一眼:你方才磕那一下,我站旁边都觉着地砖震了震。陛下是怕你把含元殿磕塌了。
秦雷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他身后跟着几个九焰山出身的年轻校尉,一个个衣甲崭新,腰间悬着刚领的银鱼袋,走起路来脚步发飘,像是脚底下踩了棉花。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含元殿巍峨的飞檐,又赶紧转回去,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薛刚落在后面,与薛义并肩走着。薛义手里攥着那卷告身,指节捏得发白,步子却依旧稳当。
阿义,薛刚忽然开口,右金吾卫长史是管库房的差事,你从前在山上管粮草管了五年,倒是对口。
薛义侧头看了看他,面上那层平淡的神色终于裂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柔软:大帅——不,将军,你不必替我怕委屈。让我坐帐中跟文书打交道,比让我提着刀上阵还自在。再说,掌兵器甲仗是紧要事,若有人想从库里顺东西出去,我薛义的眼睛不揉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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