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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秦雷薛义俱封赏, 薛家部曲各得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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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再说什么。

到了午后,洛阳城西的神武军新营里热闹起来。营盘原是前朝驻军的旧垒,年后赶工修整过,围墙重砌了,营房顶的瓦换了新的,在日光下泛着一片青灰色的光。几十匹驮着行囊的骡马挤在校场东侧,鞍辔相碰叮当作响;刚从九焰山下来的义军将士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营房前,有的已经换上了新发的禁军号衣,青布短褐配着红腰带,站在那里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像穿了别人衣服似的局促。

秦雷被几个老部下围着,正扯着嗓子安排住处分派。他手里捏着一叠名册,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声音洪亮得能盖过骡马的嘶鸣:张老六你们队去丙字三号房!别挤别挤——李大头你他娘的扛着那口锅干什么?营里有伙房!放下放下!

薛刚站在营门外的土坡上看了一会儿。日光已经偏西了,把营盘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校场上,人影幢幢地晃动着,那些穿了新衣的老兵们吆喝着搬运行李,有人哼起了九焰山上流传的小调,调子粗犷,被风送过来时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扯不直的绳。

他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薛勇。薛勇换了身鸦青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两个荷叶包,走近了递一个给薛刚:路上买的胡饼,还热着。你午膳没用,别饿着肚子在这儿杵着看。

薛刚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里面夹的羊肉末还烫嘴。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大哥怎么来了?

太子少保的职衔是虚的,薛勇也撕了一块饼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望着营盘方向,但我应了陛下整顿营务的事,总得来转转。再说了——他顿了顿,咽下那口饼,目光落到营门口那面新换的军旗上,旗面上绣着两个大字,金线在夕阳里闪闪烁烁,这些人跟咱们在山上同锅吃饭同帐睡觉这么多年,如今要散了,我总得来送一送。

薛刚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块饼慢慢地吃完了。

营盘里的喧嚷渐渐平息下来,日头落到了城墙垛口以下,天边烧成一片酡红。秦雷终于把名册上最后一个人安顿妥了,拍着满手的灰走过来,看见薛家兄弟并肩站在土坡上,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跨上来。

薛将军,他对薛刚说,又转向薛勇拱了拱手,薛二爷。人都安排下了,今晚先歇一晚,明日卯时开始操练。按薛二爷给的花名册,伤残的九个人明日送兵部核验,该领俸禄的领俸禄,该去国子监的两个小子下月初入学。还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给薛刚:这是弟兄们托我写的。他们说要走的人先不忙着走,等大帅——等将军那碗酒喝了再散。你说了今晚要请酒,他们记着呢。

薛刚接过那张纸,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他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墨痕还洇着,像是蘸了锅底灰写的。一共四十七个名字,最后一行加了几个大字:薛大帅添酒,咱添命。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抬起头时天边的霞光正烧得最烈,满营的屋顶都被染成了橘红色。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那还等什么?去城里打酒。今晚营盘里不设禁,敞开喝。

秦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营门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粗嗓门扬起来:将军,喝什么酒?九焰山上那老酒曲还带了几坛下来,埋在伙房后头——

挖出来,薛刚说,今晚就喝那个。

夜里起了风,吹得营帐的布帘啪啪作响。但营盘中央的空地上燃了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把寒意逼退到暗处去了。九焰山的老兵们围坐成几圈,中间搁着粗陶碗,碗里漾着琥珀色的酒液,火光映在酒面上,像盛着一汪小小的落日。

薛刚坐在最大那堆火旁,秦雷坐在他左手边,薛勇挨着右手。四十七个名字上的弟兄大多到了,有人从怀里摸出干枣花生摆在火边烤着,有人用匕首削着树枝当筷子。火光跳跃,人脸明明暗暗,那些粗粝的眉目在暖光里柔和下来,沟壑纵横的脸膛上每道褶子里都盛着跳动的焰色。

薛刚端起碗站起来。火堆旁渐渐静了,只剩木柴噼剥的爆裂声和远处洛水隐约的涛声。

这碗酒——他开口,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敬山上那棵老槐树。那年春天我去砍柴,在树下捡到半坛高梁酒,打开了就喝,喝完了躺在树底下看天,心想这山倒是好山,就是差几个一块喝酒的人。后来你们就来了。

有人笑出声,嗓子里含着酒,笑声瓮瓮的。

敬那面旧旗。薛刚又说,从襄州打到东都,旗子换了七八面,但上头那个‘薛’字一直是绣娘徐大娘拿头发掺了丝线缝的,风雨不褪色。明日那旗就收进箱底了,但绣娘那头白发咱们得记着。她在哪里?

回绛州老家了!火堆对面一个年轻校尉高声应道,上个月走的,走前说这辈子绣够了旗,要去给孙子绣虎头鞋。

满场笑起来。薛刚也笑了笑,碗沿凑到唇边饮了一口,酒液辛辣,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

第三碗——他停了一下,火舌舔着木柴,光影在他脸上晃动,敬不在的。十一张空铺,今晚没坐在这儿。但就给他们留着,埋在九焰山南坡的那棵松树底下了。来年有人路过,替他们喝一碗。

没人接话。火堆安静了一霎,只有风卷着火舌呼呼地响。然后秦雷端起碗来,把碗中酒慢慢洒在地上,酒液渗入黄土,洇出一片深色的印。接着一个接一个,粗陶碗倾覆,酒水落地,淅淅沥沥的声音像一场短促的雨。

薛刚坐回去,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旁边的薛勇伸手过来,把一条烤得焦黄的干饼递给他。薛刚接了,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薛勇手里。

火光融融地烧着,营盘里渐渐有了歌声。有人起了头,是九焰山上传了多年的老调子,词是随口编的,唱的是天茫茫,路长长,一杆旗,万人扛;山高高,水汤汤,破了东都回故乡。调子粗朴,没有乐器伴和,只有粗嗓门们高低不平地跟,听着有些走调,却偏偏有一种力,像石头滚下坡,越滚越沉,最后砸在地上闷闷地顿住。

薛刚靠在薛勇肩头,半眯着眼看火。火光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他忽然轻声说:大哥,咱们真的回绛州了。陛下赐的宅子在永宁坊,可我想在祖茔旁那老宅里住。找人修修屋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吧?

薛勇没低头看他,只望着火堆,声音平平的:在。去年秋天结的柿子没人摘,熟透了落了一地,甜得招蚂蚁。回去给你做柿饼。

薛刚应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像是被火暖化了。

秦雷在另一旁醉醺醺地站起来,端着碗要去灶房添酒,走了两步身子歪了歪,被旁边的人扶住。他挥开那人的手,粗声说:我没醉!九焰山上……山上那坛五十年高梁我都喝过……这才到那儿……

话没说完人便坐了下去,碗里的酒洒了半碗。旁人大笑,两个校尉左右架着他往帐里拖,他两腿在地上划拉着,嘴里还嘟囔酒……再来一碗……

薛刚看着他们把人拖进帐去,嘴角始终挂着一点笑。火光暖着,夜风凉着,远处的洛阳城楼上有隐约的更鼓传来,咚,咚,不紧不慢地敲着。

夜深了。火堆渐渐矮下去,剩下通红炭块像一捧将熄的心。围坐的人陆续散了,有人回帐倒头便睡,有人三三两两靠着营房外墙说话,细碎的声音被风揉散了,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薛勇站起来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弯腰拍了拍薛刚的肩:走吧,回驿馆。明日还要去永宁坊看宅子。

薛刚睁开眼,瞳仁里映着余烬最后一点红光。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啦声。

两人并肩走出营门时,薛刚回头望了一眼。营盘深处还有零星几堆未熄的火,炭火暗红,像散落在暮色里的星。那些新换的青瓦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有人在唱最后一遍那老调子,声音已经哑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破了东都回故乡……回故乡……

薛刚转过身,踏着月色往天津桥方向走去。桥下落水声潺潺,月光碎在水面上,被水流拉成一道道银亮的丝。他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写了四十七个名字的纸,纸角已被体温捂得温热了。

薛勇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安静地跟着他晃动。

兄弟二人在月色里走远了,身后的营盘渐渐沉入更深更浓的夜。而那些九焰山上下来的汉子们,有人正打着呼噜,有人正梦着明日的新差事,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起,这座洛阳城会记住他们的新身份——左神武军中郎将,右金吾卫长史,六品校尉,七品参军。但今夜,他们还是九焰山的人,还是那些在篝火旁分喝一坛酒、齐声唱走调山歌的旧人。

洛水悠悠地流着,把上元节最后一盏未收的灯影从水面推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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