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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薛刚回绛州省亲 ,丁山梨花喜极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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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阳到绛州,快马三日半。

薛刚没有坐车,挑了一匹青骢马,只带了一个贴身亲随,轻装简行往西走。过了陕州便见黄土坡上麦苗返青,一片茸茸的绿从沟壑间漫上来,像是大地刚换了一层薄衫。他在马上望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半寸。

第四日清晨,绛州的城郭已在望。

城墙比记忆里矮了些,大约是旧时人小,看什么都高。城门外那棵老柳还活着,枝条垂到地面,风过时拂起一片鹅黄的烟。薛刚勒住马,在柳树下停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城。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城楼上的瓦照得发亮,檐角蹲着的脊兽在光里拖着短短的影。

他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六年了。山上的风雪、帐中的灯火、洛阳城里的封赏,这些日子过得又快又满,忙到没空去想家里那两棵柿子树,没空去想祖父祖母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可此刻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那些被压在心底下的事一样一样浮上来,像洛水解冻时从河底翻起的碎冰。

亲随在后头轻声问:将军,进城吗?

薛刚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说:进城。

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回音嗡嗡地响。街面上已经有人认出他来——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手里的火钳掉了,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转身就往巷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薛将军回来了!薛小将军回来了!

这一喊,整条街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去。铺子里的掌柜探出头来,挑担的货郎撂下担子,巷口几个玩耍的孩童愣愣地站着看,被身后的妇人一把搂进怀里,那妇人红着眼圈笑,朝他福了一福。

薛刚在马上拱手还礼,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干脆不说了,只是点头。青骢马在石板路上走得稳,蹄声哒哒的,穿过半座城,到了薛家老宅所在的巷口。

巷子还是那条巷,两边的院墙刷了白灰,门楼上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红对联,纸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但字还清楚。薛刚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秦随,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

门是虚掩的。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咿呀一声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柿子树果然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爆着新芽,树下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的门帘是新的,靛蓝土布上绣着福寿纹,风一吹微微掀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东厢传来,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与警惕。紧接着脚步声移到门边,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仆探出身子,眯着眼往这边看。

薛刚还没开口,老仆忽然僵住了。他手里的笤帚地落在地上,整个人抖起来,像秋天风里的叶子。他往前迈了两步,又迈了两步,枯瘦的手指伸出来虚虚地抓了一下空气。

小……小将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薛刚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福伯。是我。

老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去,挂在花白的胡须上。他猛地转身往正堂跑,腿脚竟利落起来,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喊:老太爷!老夫人!小将军回来了!小将军回来了!

薛刚站在院子里,听见正堂里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碰倒了。接着门帘猛地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框站着,身子微微前倾。

薛丁山老了。

当年那个提枪跨马、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镇西侯,如今佝偻着肩背,满头白发如雪,脸上添了深深的纹路,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簇风里摇曳的火。他穿着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的玉带松垮地挂着,整个人像一棵经了太多风霜的老树,枝干还在,叶子却疏了。

薛刚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青砖地凉,膝盖磕上去的一声,像含元殿上秦雷磕的那一下。

祖父,孙儿回来了。

薛丁山站在门框里没动。他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柿树新芽在风里轻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又一步。脚步有些蹒跚,走到薛刚面前时,他慢慢蹲下身来——太老了,蹲的动作做得艰难,膝盖发出喀的一声响。

然后他伸出手,干瘦的、布着老年斑的手,轻轻落在薛刚头顶。那只手颤得厉害,在薛刚的发间摩挲了一下,又一下。老人的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长了这么高了。

薛刚跪在地上没起来,把额头抵在祖父的膝头。那膝上的骨头硌人,隔着一层袍料硌着他的额角,他却觉得踏实,像小时候在祖父怀里睡着时的那种踏实。六年了,他带着九焰山的兄弟们东征西战,在死人堆里滚过,在洛阳的金銮殿上跪过,都没有此刻这一跪让他觉得腿软。

起来,薛丁山说,嗓音仍是哑的,手却在他头上又按了一下,起来让我看看。瘦了。

薛刚抬起头时,看见祖父的眼眶里汪着一层薄薄的光,但终究没有落下来。老人伸手把他拉起来,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臂,攥得紧紧的,像怕他一松手就又走了。

正在这时,东厢传来一声惊呼。

薛刚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老妇人从东厢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擀面杖还攥着没放下。她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扶住了廊柱,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院子里的薛刚。

薛刚心头一紧。

樊梨花也老了。那个曾一骑绝尘、令西凉诸部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如今满头银丝,身形瘦削,脸上爬满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清亮亮的,像深潭里映着天光。她怔怔地站在廊下,手里那根擀面杖慢慢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祖母。薛刚叫了一声。

樊梨花没有应。她扶着廊柱的手用力扣着,指节发白,身子却在微微摇晃。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然后她忽然松开廊柱,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又跑了两步——那双曾经在马背上稳如磐石的腿此刻竟有些软,走到薛刚面前时身子一歪,被薛刚一把扶住。

祖母——

樊梨花抬手就给了他肩头一巴掌。那巴掌落下来却没什么力道,轻飘飘的,像是羽毛拂过。紧接着她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枯瘦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肩膀,把头埋在他胸前。

薛刚感到胸口一片温热,湿透了他的衣襟。

樊梨花哭得没有声音。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住的叶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箍紧他的手臂上。薛刚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祖母把他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他低头看见祖母头顶的白发,发髻松松的,几缕散落在耳边,随着她肩膀的颤动轻轻晃着。

院子里鸦雀无声。老仆福伯站在正堂门口抹眼泪,薛丁山立在一旁,手在袖中微微攥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却上下滚了好几下。

祖母,薛刚低声说,孙儿回来了。不走了。

樊梨花的哭声终于破出了喉,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扯碎的帛。她松开他,退后半步,泪眼模糊地仰脸看着他的面容,手指颤颤地抚上他的眉心、鼻梁、下颌,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要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瘦了,她哽咽着说,瘦了。这下巴上还添了一道疤……她指尖触到他下颌上那条旧痕,身子又抖了一下,何时伤的?疼不疼?

薛刚握住她的手。祖母的手比记忆中小了许多,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六十年握枪骑马磨出来的,岁月不曾磨平它。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说:好几年前的事了,早不疼了。祖母,你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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