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薛刚回绛州省亲 ,丁山梨花喜极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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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梨花用力把眼泪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朝灶房喊:翠儿!翠儿!快去厨下把那只老母鸡杀了!温上黄酒!把后头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也起出来——
一个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薛刚转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怔怔地望着他。
是薛勇的夫人,他的嫂子。
回来了就好。嫂子端着那碗面走过来,递给他,声音有些哑,灶上刚下的鸡汤面,趁热吃。娘从昨夜就念叨,说你该到了,鸡都杀了两只备着了。
薛刚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还烫着,鸡汤的鲜味裹着葱花的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蹲在院子里的柿树下,端着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祖母在旁边站着看,也不说话,就是看着,时不时伸手把他衣襟上沾的灰拍一拍,又把他耳后一根翘起的发丝按下去。
薛丁山缓缓踱过来,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老人佝偻着背,双手拄在膝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忽然说:去年秋天柿子结得繁,我没让人摘,全留着。想着你若回来,还能尝尝家乡的柿子。
薛刚咽下那口面,仰起脸来:祖父,柿子呢?
鸟吃了。也是天意,鸟衔着籽落到别处去,来年又发新苗。薛丁山淡淡地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树梢,停了一会儿,你回来了,比柿子要紧。
樊梨花在旁抹了抹眼角,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做饭。这六年你在外头,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瘦成这样——她说着说着,嗓子里又哽了一下,不说了,转身快步进了灶房。
薛刚捧着那碗面蹲在柿树下,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碗碰响的叮当声,听见祖母压低了嗓音吩咐丫头的话,带着鼻音,却是一条一条清清爽爽的,鸡要怎么炖,鱼要怎么蒸,酒要怎么温。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映出他模糊的面影。
六年了。灶房里的烟火气,祖母絮絮的叮嘱,祖父坐在石墩上望着柿子树沉默的背影,这些寻常琐碎的、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如今每一桩都让他眼眶发酸。
进屋吧,薛丁山站了起来,拄着石墩撑了撑腰,外头凉。你衣裳穿得薄。
薛刚应了一声,把空碗递给嫂子,跟着祖父往正堂走。薛丁山走在他前头,背微微驼着,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阳光从廊檐斜照进来,把老人的白发镀成淡金色,薛刚看见那发顶稀薄了许多,露出头皮来。
他加快两步走到祖父身侧,伸手虚虚地扶了扶老人的手肘。薛丁山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笑了。
正堂里已经摆上了茶。薛丁山在主位坐下,薛刚坐在下首的圈椅里。老人端起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放下来,忽然问:九焰山的人,都安置好了?
薛刚知道祖父问的是正事,便坐直了些,把洛阳封赏的情形简略说了。说到秦雷在含元殿磕头磕得金砖震响时,薛丁山嘴角又牵了牵,端起茶盏掩住了。说到薛义领了右金吾卫长史的差事,老人点了点头,说:那孩子稳妥。管兵器甲仗,他能行。
兄弟们昨夜在营盘里喝了顿酒,薛刚说,声音放轻了些,散了。各有各的归处。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捻着茶盏的盖子,一圈一圈地转。窗外的日光移到他膝前,把他玄色袍子上的暗纹照了出来,是一朵朵缠枝的莲花纹样,旧了,纹路里嵌着细碎的灰。
那就好,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散了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席。你们这些人从山上杀下来,能活着走进洛阳,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剩下的人,该当差的当差,该种地的种地,各安天命。你——他抬眼看着薛刚,你如今是左金吾卫将军了,洛阳不比山上,宫城里的事,看着风光,底下暗流多。你性子像你爹,直来直去,只怕吃亏。
薛刚垂头应了。他知道祖父说时是什么滋味。薛丁山提起薛仁贵时,语气总是这样淡,像说一件陈年的旧衣,不翻不晒,就那么搁在箱底。但每年清明,老人的酒壶里总是装得最满的那一个。
祖父放心,薛刚说,我在洛阳有大哥照应。还有秦雷薛义他们,都在禁军里,彼此能有个策应。
薛丁山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他靠在圈椅的椅背上,微微合了合眼,像是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倦意:你祖母昨夜一宿没合眼,在灶房里和面,说要做你小时候爱吃的葱油饼。天明时面和好了搁在那儿醒着,她又怕面醒过了头,半夜起来揉了两回。
薛刚喉头哽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灶房里飘出香味来。葱花的焦香,黄酒的醇香,还有炖鸡的鲜香,混在一起从门帘底下钻进来,把整个正堂熏得暖融融的。樊梨花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走进来,饼面金黄酥脆,葱花嵌在面里,油光润泽。她把盘子搁在薛刚面前的茶几上,又顺手把茶盏挪了挪,腾出地方来。
趁热吃。她说着,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薛刚拿饼的手上,不眨眼地看着。
薛刚咬了一口,面皮酥脆,葱香满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春天,他躲在厨房后头偷吃祖母刚出锅的葱油饼,被烫得直吸溜气,樊梨花举着笤帚追了他半条巷子。那时候祖母的头发还没有全白,追他的步子也还利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眼眶悄悄热了。
樊梨花坐在旁边,手里开始择一把韭菜,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捋着,韭菜根上的泥被她细细地搓干净。她也不说话,就是时不时抬眼看看薛刚,看他吃饼的样子,看他被烫了舌尖悄悄吐了吐气的小动作,嘴角便浮起一点笑意。
薛丁山在圈椅里合着眼,像是盹着了。鼾声很轻,像秋虫的鸣。
午后,薛勇也赶到了。他从洛阳策马而来,风尘仆仆,进了门先给父母请了安,又拉着薛刚问永宁坊宅子的事。薛丁山醒了,听他们兄弟俩说话,偶尔插一句,多是问朝廷的动向。樊梨花在灶房里忙了一下午,摆出满满一桌菜来,荤的素的,蒸的炸的,把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席上,樊梨花不住地往薛刚碗里夹菜,夹得碗里堆成了小山。薛勇在旁笑着说:娘,你让他自己吃,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樊梨花瞪了儿子一眼:在外头饿了六年,多夹两筷子怎么了?又转脸对薛刚说,你吃你的,别管他们。
薛刚埋头吃着,腮帮子鼓鼓的。桌上的烛火摇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祖父的、祖母的、大哥的、嫂子的,还有他自己的,重重叠叠地晃在一起。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敲得悠长。
夜深了,樊梨花执意要亲自去给薛刚铺床。薛刚跟在她身后进了东厢那间他从前住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床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太阳的气味。书案上还摆着他少年时临过的字帖,旁边搁着一支秃了头的旧笔,笔洗里的水干了,积着一圈淡墨的印。
樊梨花抖开被褥铺平了,用手掌把被面的褶皱一下下抹平。她的动作慢慢的,每一下都用了力气,像是要把这床铺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的,让孙儿能睡个好觉。薛刚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祖母,他说,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樊梨花回过头来,烛光映着她的脸,那些皱纹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她笑了笑,眼角堆起密密的笑纹:好了,铺好了。你早些歇着,明日再说话。明早想吃啥?
葱油饼。薛刚说。
樊梨花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身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那力道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拍抚,睡吧。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薛刚在床沿坐下,被褥松软,有一股皂荚的清气。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展开来,借着烛火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四十七个,一个不少。纸角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墨迹有些化了,晕开在纸面上,像雨水打湿的落花。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怀里,挨着胸口的地方。然后吹了灯,躺下去,被褥裹住他的肩背,把春夜的凉意挡在外头。窗纸上透进来淡淡的月光,柿子树疏疏的枝影映在窗棂上,被风一吹,沙沙地摇。
他合上眼,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更声,一下,又一下,像洛水拍着岸,又像九焰山顶的风穿过松林。
这一夜,他睡得沉,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