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薛勇薛刚白发添 ,兄弟夜话忆少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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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出门之后的第三个月,薛勇从绛州来了。
来之前没打招呼,也没让人捎信,就带了个赶车的把式,一车绛州特产——三麻袋红枣、两坛子老醋、一筐闻喜煮饼,外加他自己个儿。马车到薛府门口停稳当,薛勇从车上蹦下来,腿脚利索得很,一点不像六十七的人。看门的老黄狗围着他转了三圈,闻了半天,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薛刚正坐在前院葡萄架底下修马鞍子,听见动静一抬头,愣了两息,把锥子往皮子上一扎:“你咋来了?”
“咋,不信我来?”薛勇拍了拍身上的土,往他对面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我算着芷儿出门子也仨月了,你跟前没人闹腾了,指定闲得慌。我来闹腾闹腾你。”
薛刚哼了一声:“我清净日子没过够呢。”
“拉倒吧,你脸上褶子都往下耷拉了,还清净。”
兄弟俩对看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一瞅见薛勇,嗓门立马高了三度:“大哥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老赵——老赵!去割肉!挑肋条那块!”又冲院里喊,“薛蛟!你大伯来了,滚出来搬东西!”
薛蛟从厢房蹿出来,一边搬枣一边问:“大伯,绛州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比往年强。就是雨水少了点。”薛勇打量着薛蛟的个头,啧了一声,“又长个儿了。跟你爹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薛蛟嘿嘿笑着搬东西走了。薛刚把马鞍子往旁边一推:“进屋说。”
“就这儿说。”薛勇往葡萄架底下一靠,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眯着眼,“屋里闷。你这院子好,敞亮。”
王氏端了碟煮饼出来搁石桌上,又给哥俩续了茶,临走丢下一句:“你俩别吵架啊。”薛勇摆摆手:“不吵。我大老远跑来跟他吵架?闲的?”
兄弟俩就真没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绛州的醋今年酿得格外酸,闻喜那家煮饼铺子换了第三代掌柜,手艺没丢,面比从前还酥。薛刚说并州城里开了家马具铺子,鞍子做得不错就是价钱黑,一副好鞍敢要五贯。薛勇说五贯算啥,绛州有家铁匠铺打个马蹄铁都要三百文,抢钱呢。
说到天擦黑,王氏把饭菜摆上堂屋。炖肋条、炒鸡蛋、醋溜白菜、一大盆羊汤,主食是中午剩的喜馍——薛芷出门子那天蒸了六层,冻在窖里吃了仨月还没吃完。薛勇掰了半个喜馍泡羊汤里,吃了一口:“这馍蒸得硬,泡汤正好。”
“王婆子蒸的,碱大了。”薛刚夹了一筷子肋条,“你多吃菜。”
“吃着呢。”
吃完了饭,王氏收拾碗筷,薛蛟给他俩沏了壶浓茶也回屋了。院里就剩兄弟俩,月牙从东边墙头爬上来,照得葡萄架底下碎影一地。夜风从北边来,带着点凉意,把葡萄叶子吹得沙沙响。
薛勇端着茶碗,借着月光瞅了薛刚一眼。瞅着瞅着,忽然伸手一指:“全白了。”
薛刚摸了摸鬓角,摸到一手扎手的白茬子:“你也是。”
“我早白了。在绛州就白了。”薛勇扯了扯自己鬓角,“去年就白了多半边,我拿皂角染过一回,染完跟个老妖怪似的,让马夫笑话了半个月,索性不染了。”
薛刚哼了一声:“你染它干啥?装年轻?”
“不是装年轻。是那天去给三郎说亲,亲家公比我还小五岁,满头黑发,我坐他跟前跟个爷爷似的,不合适。”薛勇喝了口茶,“后来想开了,爷爷就爷爷吧,反正辈分上我是爷爷。”
薛刚难得没接话呛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搁在石桌上:“三郎媳妇说成了?”
“说成了。腊月过门。”
“那你还跑来洛阳?家里不忙?”
“忙啥?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事他们娘几个张罗,我插不上手。”薛勇把碗里剩的茶一口闷了,又给自己倒上,“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芷儿出阁前仨月就开始较劲?我听说了,程越那小子让你考了八个来回,连人家爹卖马讨价还价的事你都写帖子打听——你比官府查户籍还细。”
薛刚老脸一热:“谁说的?”
“周媒婆的妹夫在绛州开茶铺,专门跟我念叨的。说薛二爷查女婿查得那叫一个严,程家小子但凡有半点毛病,这门亲事准黄。”薛勇嗤笑一声,“亏得程越那孩子扛得住。换旁人早让你吓跑了。”
“那不能。芷儿自己看上的,我也就是把把关。”
“把把关?你那张脸拉下来比城门还长,程越磕头的时候腿肚子转筋,人家薛蛟后来跟我学的——程越出门上了马,腿还哆嗦呢。”
薛刚嘴角抽了抽,想绷住没绷住,嘿嘿笑了两声:“那小子……胆子倒是不小,抖归抖,面上没露怯。还行。”
“你这话说的,跟夸仇人似的。”
“我夸他?我夸他干啥?我夸我孙女眼光好。”
兄弟俩又笑了一阵。笑着笑着,薛勇咳了两声,薛刚也跟着咳了两嗓子。笑声夹着咳嗽,听着倒比光笑实在。
“你这咳的毛病还没好?”薛勇皱眉,“找郎中瞧了没?”
“瞧了。说是年轻时冻着了底子,一到换季就犯。”薛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碍事。你听你自个儿,也咳。”
“我也好不到哪去。”薛勇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月亮,“咱俩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指望跟小伙子似的?做梦吧。”
月亮升到了葡萄架顶上,清亮亮的。堂屋正上方挂的那块旧匾——“忠勇传家”——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那是薛刚他爹手写的,挂上去快五十年了,漆掉了大半,木头裂了两道缝,拿铁箍箍着,愣是没摘下来换新的。兄弟俩不约而同抬头看了一眼。
“爹那字写得真好。”薛勇忽然说。
“嗯。比你我强。”
“你那手字还用跟我比?你连芷儿的婚书都写不利索。”
“我那是手抖。那天激动。”
“拉倒吧,你哪天不激动?”
薛刚没接茬。俩人就那么坐着,看那块匾被月亮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半晌,薛勇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还记得咱俩十三四那会儿不?夏天偷爹的刀去河边削柳条,说要削根好棍子练武,结果削来削去削了根烧火棍出来,回去让爹罚跪祠堂跪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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