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吐蕃赞普亲临阵, 薛刚杖击鼓催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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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诺逻的首级传到吐蕃大营的时候,赞普赤都松正在中军帐里烤火。斥候把木匣子呈上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赞普手里那碗酥油茶“啪”一声扣在地毯上,滚烫的茶汤顺着矮案淌下去,把旁边侍立的侍卫烫得直咧嘴,硬是没敢吭声。
赤都松盯着那颗脑袋看了半晌。悉诺逻是他亲政以来最倚重的大相,论钦陵在积石山吃了败仗之后,他特意把悉诺逻从乌海道调过来收拾局面,结果连人带脑袋一块儿送了回来。帐里十几个吐蕃将领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赞普粗重的喘气声。
“唐军谁领兵?”赤都松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回赞普,正面是秦雷,侧翼是薛勇,抄左翼的是薛刚的儿子薛蛟。悉诺逻大相……是薛蛟阵斩的。”
赤都松猛地站起来,靴子踩在湿地毯上滋啦一声。他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吐蕃赞普年富力强的时候,当年跟论钦陵联手平定内乱、亲政掌权,什么阵仗没见过,但一个大相在乱军中被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捅下马割了脑袋,这口气咽不下去。
“传令,全军拔营。我亲自到川口督战。”
帐下将领面面相觑。论钦陵的弟弟论赞刃忍不住上前一步:“赞普,唐军新胜,士气正锐。您万金之躯不宜轻动,不如先退到乌海道——”
“退?”赤都松一把揪住论赞刃的领子,把人拽到跟前,“我退一步,河源就永远是唐人的。你叔父在积石山折了八千兵,我又折了悉诺逻,回去怎么跟逻些的贵族交代?你告诉我。”
论赞刃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赤都松松开他,把佩刀往腰上一挂:“点兵。两万三千人全压上去,告诉儿郎们,赞普在阵后看着他们。退前者斩,斩一唐兵赏一头羊,斩三唐兵升一级。”
吐蕃军原本因为大相阵亡散了不少士气,一听赞普亲临前锋,又加了赏格,营里嗷嗷叫唤起来,收拾刀枪马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当天夜里吐蕃营中灯火通明,赤都松披着铁甲挨营走了一圈,每到一个百人队就端一碗青稞酒跟士兵碰碗,喝完把碗摔在地上,用藏语喊一嗓子,满营跟着吼,声浪传出去十几里。
第二天天没亮,吐蕃军就压上来了。
秦雷站在中军望楼上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昨天悉诺逻的中军已经被打残了,他估摸着吐蕃人至少要缩回去缓个十天半月,没想到一夜之间对面跟换了支军队似的,旌旗密密麻麻铺满了大非川东岸,最前头打着一面全新的金边大纛,比悉诺逻那面还高出一截。
“赞普亲征。”薛勇从旁边冒出来,嘴里嚼着最后一口干粮,“我瞧见赤都松的卫队了,清一色白马白甲,那小子把他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
秦雷皱眉:“咱们昨天折了多少?”
“不多,千把号人,但伤的不少。薛蛟那边轻骑多,冲阵猛,马匹损耗大。关键是——”薛勇顿了顿,“老帅病着,将士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悬着。”
正说着,吐蕃军开始动了。赤都松亲自擂鼓,两万多吐蕃骑兵分三路往唐军阵线推,这回队形严整多了,中间一路推着云梯冲车直扑河源大营正面,两翼骑兵张开往侧后包抄,摆明了要一口吞掉唐军。
秦雷调兵顶上去。唐军昨天刚打完大仗,体力没完全恢复,顶了不到一个时辰,左翼薛勇那边先吃紧。吐蕃人左翼领兵的是论赞刃,这小子昨天在赞普帐里挨了骂,今天红着眼往前冲,连着破了唐军两道鹿砦,薛勇把预备队都填上去了才勉强堵住。
薛蛟的中军骑兵倒还撑得住。他昨天从羊肠坂上冲下来那两千人没怎么损耗,又在坡上歇了一夜,马力比吐蕃人强。但赤都松明显有准备,专门拨了五千铁甲骑兵盯着薛蛟,薛蛟往哪冲,那五千人就堵到哪,不跟你缠斗,就堵路,把薛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打到巳时,唐军正面开始往后退了。秦雷在中军急得直转圈,预备队早就填干净了,连他的亲兵营都拉上去了,再退就退到河源大营寨墙底下了。
薛刚在行军床上听见前头鼓声不对。吐蕃人的鼓点又密又急,唐军的鼓点乱了套,东一下西一下,明显是各营各自为战。他撑着坐起来,喊了一声“来人”,帐外沈军医耳朵尖,掀帘子就进来了:“躺着!哪儿也别去!”
“前头顶不住了。”薛刚说。
“顶不住有秦雷有薛勇有薛蛟,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快死的老头子——”
“我还没死呢。”薛刚伸手够手杖,够了一下没够着,沈军医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您老实躺着,我给您熬药去。”
薛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老沈,你跟我多少年了?”
沈军医一愣:“二十……你问这个干什么?”
“二十年了。我打过多少仗你都在旁边看着,你见我啥时候把弟兄们撂前头自己躲后头过?”
沈军医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薛刚趁他愣神的工夫一把把手杖薅过来,往地上一杵,撑着站起来了。两条腿打摆子似的晃,站了三息才算稳当,回头跟沈军医说:“把你那药丸子给我两颗,速效的,别拿糊弄人的那种。”
沈军医脸都绿了:“您这身子吃速效的跟喝毒药没区别——”
“那你就给我拿颗毒药,我吃了上去打完这一仗,下来你再给我解毒。”薛刚把手一伸,“快。”
沈军医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了两颗黑丸子拍在他手心里,嘴里骂骂咧咧:“吃吃吃,吃死你算了!我这就去给你熬棺材药,你打完仗直接躺进去——”话没说完薛刚已经把丸子干咽下去了,呛得咳了两声,拿手杖拨开帘子就往外走。
营外有座土筑的指挥鼓台,三丈来高,平时是传令兵打旗语用的,上头架着一面牛皮大鼓。薛刚走到台子底下,抬头看了看那几十级土阶,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沈军医跟在后头想扶,被他一手杖拨开:“别扶,我自己走。你扶上去的鼓敲不响。”
这话说得没道理,但沈军医没敢再伸手。老头儿拄着枣木手杖一步一歇往上爬,爬到一半咳了一通,扶着台子边喘了十几口气,底下路过的几个伤兵抬头看见他,愣了半天:“老帅?您怎么上去了——”
薛刚摆摆手接着爬。爬到台顶的时候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嘴唇发紫,扶着鼓架子站了好一会儿,管鼓的兵吓得直往后缩:“老帅,您要打鼓传令让小的来——”
“你打不出那个劲儿。”薛刚把枣木手杖举起来,看了看底下。从鼓台上往下望,整个战场尽收眼底:正面吐蕃中军压着唐军往后退,左翼薛勇那边烟尘滚滚看不清谁占上风,右翼薛蛟被五千骑兵缠着冲不出来,秦雷的中军旗已经退到大营寨墙底下了。
他把手杖往鼓面上狠狠一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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