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吐蕃赞普亲临阵, 薛刚杖击鼓催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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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
牛皮鼓面“咚”一声闷响,震得整个鼓台都晃了一下。底下离得近的兵猛一抬头,看见台上站的是薛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第二声。
薛刚抡圆了胳膊,枣木手杖一下一下砸在鼓面上,没有章法,没有鼓谱,就是死命砸。咚咚咚咚咚——鼓声又沉又急,跟打雷似的往人耳朵里灌。他一边砸一边咳,咳完了接着砸,嘴角开始往下淌血丝,沈军医在台子底下急得跳脚,扯着嗓子喊:“别砸了!肠子要咳出来了!”
但战场上的唐军听见了。先是正面的步兵回头看了一眼鼓台,又看了一眼,有人喊了一声“老帅上去了”,紧跟着整个百人队、千人队都扭头往鼓台上看。薛刚那件旧袍子在风里鼓着,两条腿抖得站不稳,但胳膊还在抡,手杖砸鼓面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
秦雷在望楼上也看见了,愣了半息,转头拔刀:“老帅亲自吹鼓了!全军——压回去!”
正面唐军本来在往后缩,一听鼓点变了,扭头就往回冲。薛勇左翼听见鼓声,也不守了,带着人反推过去。薛蛟那边正被堵得冒火,鼓声一响他爹在台上砸鼓的样子他隔着老远都看见了,眼珠子当场就红了,回头冲身后两千骑兵吼:“我爹在台上擂鼓呢!你们让我在这儿窝着?”
两千骑兵嗷嗷叫着往那五千吐蕃铁甲骑身上撞。这回不绕了,正面硬撞,拿命换路。薛蛟冲在最前头,长槊抡圆了左劈右砸,连挑七八个堵路的骑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两千人跟着他凿穿过去,头也不回往川口方向扎。赤都松的中军后阵正在往前推,压根没想到薛蛟能这么快凿穿堵截的骑兵,后阵刚展开的步兵方阵侧面露了个大空档,薛蛟两千骑兵斜着切进去,跟切豆腐似的把后阵捅了个对穿。
赤都松在中军大纛底下看得真切,脸色铁青。他刚要调预备队去堵薛蛟,正面唐军已经压回来了,薛勇从侧翼兜过来,三面一合,吐蕃军前阵开始往后退,退着退着就乱了,后头的骑兵被前头退下来的步兵堵住,自己人踩自己人,挤成一团。
薛刚在鼓台上又砸了十几下,终于没劲了,手杖“当啷”一声掉在鼓面上,人往旁边一歪,沈军医连滚带爬冲上去把人扶住,摸脉的工夫薛刚还睁着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拿手指了指底下吐蕃军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听——吐蕃人的鼓声乱了。
赤都松到底没撑住。中军后阵被薛蛟捅穿之后,前阵又顶不住唐军反推,两万多人挤在大非川东岸的窄地上展不开,他亲自上去砍了两个往回跑的百夫长,但大势已去,前头退下来的兵潮水一样把赞普的卫队都冲散了,赤都松被亲兵架着往后撤,金边大纛倒了一面又扶起来一面,扶起来不到一炷香又倒了,最后索性卷起来往西跑。
吐蕃军崩了。
薛刚被抬下鼓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整话了,沈军医一边给他灌药一边骂:“这下好了,肺管子咳破了,少说躺三个月!三个月!再犯我直接辞职回老家种药去!”薛刚喝了药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问:“赢了?”
秦雷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担架边上:“赢了!赤都松跑了,追出去三十里,抓了他三千多俘虏,辎重丢了满地。老帅,您这通鼓值一万兵。”
薛刚咧了咧嘴:“赤都松这小子……比我年轻时候还能跑。当年我追突厥可汗追了五十里没追上,他这才三十里就喘上了,不行。”
秦雷哭笑不得。薛蛟从外头跑进来,满脸又是血又是土,这回没提人头,鞍桥上挂了三把卷刃的刀,一进帐就喊:“爹!您怎么样——”
薛刚抬了抬手:“别叫唤。我问你,赤都松跑的方向是哪边?”
“往西,奔乌海道去了。”
“别追了。乌海道那条路窄,他两万多人挤进去跑不快,但你要追就得排队进沟,进去容易出来难。让探马远远咬着就行,把俘虏和辎重收拢好,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薛刚说完又咳了一通,沈军医瞪着眼把薛蛟往外轰:“出去出去!药劲上来了要睡,再进来一个我拿针扎他!”
薛蛟退到帐外,薛勇已经在啃第三块干粮了,见他出来递了一块过去:“你爹咋样?”
“睡过去了。沈军医说要躺三个月。”
薛勇嚼着干粮点点头:“那你得管三个月吃药。”
“我拿大铁勺喂。”
薛勇乐了,噎了一下赶紧捶胸口。远处河源大营的旗子又立起来了,这回换了一面新的,秦雷说原来那面被吐蕃人的箭穿了七八个洞,不吉利,换面红的讨彩头。新旗在风里哗啦啦抖着,底下一群兵正围着抢吐蕃人丢下的羊肉干,抢着抢着打起来了,被自家校尉一人踹了一脚:“抢什么抢!老帅说了,人人有份,按人头分!”
薛蛟看了看那面新旗,又看了看他爹躺着的帐子,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沈军医正蹲在帐门口熬第二锅药,扇子扇得乌烟瘴气。他啃了一口干粮,含含糊糊跟薛勇说:“我爹刚才在台上,手杖砸鼓那几下,我这辈子忘不了。”
薛勇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干粮塞嘴里:“我也忘不了。我跟你爹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他敲鼓。以前都是他让我敲。”
“你敲得响吗?”
“我敲得响他就不让我上了。”薛勇拍拍手站起来,“行了,收拾俘虏去。你爹躺三个月,这三个月咱俩得替他把活干了。”
薛蛟应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勇叔。”
“嗯?”
“我爹夸你那三回,都什么时候的事?”
薛勇翻了个白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奇。他说‘好’的时候我听见了,就一个字。您那三回——也是就一个字?”
薛勇想了想,认真地伸出三根手指头:“一回说‘不错’,两回说‘还行’。合起来六个字。你知足吧。”
薛蛟哈哈大笑,笑完了往俘虏营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薛勇喊:“那六个字够我爹吹半辈子了!”薛勇捡了块土坷垃砸过去,薛蛟一缩头跑了。帐里薛刚睡得正沉,沈军医的骂声和药锅的咕嘟声混在一起,风一吹,满营都是苦药味。河源大营的旗子安安稳稳立着,这回一根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