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洗掉(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是离开了一个城市,是离开了整个人生,然后被送回了原点。
然后她意识到另一个东西。
她离开北方之前,还没完全理解那里的“规矩”是什么样的重量。
现在站在南方的街头,她才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在这特殊年代,北方的街头是“规矩”写成的,南方的街头却是“日子”写成的——
那些流动的摊贩、那些藏在骑楼底下的烟火气,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语言。
拐过最后一个弯,在一个老房子前停下。
灰白色的外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砖。
墙角的青苔绿得发亮,窗台上晒着几片陈皮,在阳光下微微蜷着边角。
门前种着一棵黄皮树,枝条伸到阁楼的窗边上。
“到了。”杨辉把车停稳。
乔雨婕从后座上跳下来,脚踩在那块熟悉的青砖上,脚底传来微微的松动感——每次踩上去脚就知道:到家了。
她站在那里,没立刻进去。
旁边那屋和她家一样结构的房子,中间隔着一道围墙,围墙上开了一扇小门,两家的天井连在一起——但码了一排柴火,挡住了视线,相对隐秘。
“阿姐,从我家进。”
杨辉压低声音,“洪伯说,你这次回来要低调。没搞清楚前,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你回来。”
“好。”乔雨婕想起革委会主任那事。
天井里传来“哗啦”一声泼水的声音,姨婆的嗓音从厨房方向传出来:“阿辉啊,人接回来了没有?水都煮好半天了,等会儿凉了!”
“接回来了!”杨辉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转头对乔雨婕挤了挤眼,
“阿姐,你先去洗洗,洗完吃饭。嫲嫲说你身上带着北方的寒气,得从头到脚冲一遍才行。”
乔雨婕还没跨过门槛。
姨婆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六七十了,头发全白。手里还拿着一个洗菜盆,围裙上沾着几片碎菜叶,
她看见乔雨婕走进来,眉头先是一拧,上下打量了一圈:
“哎呀——怎么瘦了这么多?眼睛都凹下去了!”
她放下菜盆,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乔雨婕的手臂,
“不行不行,这几天要多吃点,养回去。
我给你煮了茶麸水和黄皮叶水,你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一遍,把那些邋遢、衰气、霉运统统洗掉!”
乔雨婕忍不住笑了一声:“多谢姨婆。”
“谢什么谢,快去。水晾得差不多了,再不去就凉了。”
她转身穿过那扇门,走进自己家。
堂屋里的陈设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八仙桌、长条凳、墙上的老挂钟、角落里的藤编摇椅。
一切都没有变,变的是她。
冲凉房的门半掩着,一股清香味从里面漫出来,混着茶麸和草药特有的气息。
她推门进去,看见五六个大大小小的木桶、铁桶、搪瓷盆,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正在列队等着她检阅。
每一个都装满了深褐色的,黄皮叶水,旁边的架上还放着一盆茶麸水,专门给她洗头的。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这是算好她下车的时间,提前把水调到正好的温度。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姨婆这是折腾一上午,就为了把她身上那点“衰气”洗掉。
但她没让那酸劲儿往上涌——她弯下腰,先捧了一捧茶麸水淋在头发上。
她洗得很慢。
黄皮叶水从头顶往下淌,顺着脖子、肩膀、后背,一路滑到脚踝。
那股草木的清香钻进鼻子里——不是香,是一种晒过太阳、混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吃掉,又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拼回来。
她洗了五桶水。
最后一桶她干脆整桶端起来,从头淋到脚。
“哗啦”一声,水花溅了一地。她站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薄薄的水洼。
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洼里的倒影——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嘴角微微翘着。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那层水珠从脸上拨开,然后她笑了。
不是“终于到了”的笑,是“可以重新开始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