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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旁边的小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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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热啊。挑脚的、赶路的,吃一牙不要钱的咸瓜,喝口水,能接着走。

后来……小伙子挠挠头,后来好多人吃完瓜,问我甜的怎么卖。我家的甜瓜,反倒卖光了。我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说今年怪了,丑瓜倒把甜瓜带出去了。

他讲完了。

磕磕绊绊,中间忘词一次,跑题两次(一次跑去讲他家的狗,一次跑去夸王富贵的豆干),统共没讲多长。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陶婆婆先拍的手。

老婆婆拍着膝盖,这个瓜,讲得好。

零零散散的掌声响起来。不多,七八个人,拍得却都很认真。脚夫大哥拍得最响——他昨天蹭了豆干,今天大概觉得白吃不拍不合适,但拍着拍着,他自己先红了眼圈:我去年赶路,就吃过一牙不要钱的瓜……我当时还想,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人。

鸣树那边,枝叶轻轻一颤。

又一颗暖白色的果子,慢慢凝出来,挂住了。

小伙子站在台上,看着那颗白果,嘴唇哆嗦着,忽然地一声哭了,哭完又笑,抓起台上一块豆干塞进嘴里,含着豆干含混地喊:甜的!豆干是甜的!

那是咸的。王富贵在台下纠正,喊完自己也抹眼睛。

消息传开了。

第三天,小台前排起了队。

不是来比的。高台那边才比,要金果,要排名,要万人空巷。这边排队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有点不好意思,像来借东西似的。

一个缝补的大婶上台:我其实没啥故事……就想站上去说两句。我儿子今年会叫娘了,叫得可清楚了。我说完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红着脸下来。台上没人笑她,陶婆婆还给她递了块豆干。

林北站在台边,谁上去都点头。有人下来不安地问我这也算讲了?他就说:算。你开口了,就算。

一个老汉上去讲他修过的桥,讲了半个时辰,跑题八次,从桥讲到他老伴的针线笸箩,又从笸箩讲回桥。台下没人催,讲到笸箩的时候,几个大婶还听得直点头。

队越排越长。

这天下午,来了砸场子的。

是鸣者派里的一个年轻鸣者,就是开园讲那天笑鸡零狗碎笑得最响的青衫。他背着手,在小台边上转了两圈,一脸不屑。

这就是你们搞的名堂?他扬着嗓子,三尺高的破石头台子,讲些鸡啊瓜啊腌萝卜啊——这是侮辱讲故事!

讲故事是高台上传道的大事!被你们弄成村口唠嗑了!我告诉你们,这台子——

侮辱?

王富贵叉着腰,从食盒后头转出来。

台上管饭!他一拍食盒,你们高台管吗?

青衫鸣者噎了一下:讲、讲故事谈什么饭——

人是铁饭是钢,讲故事的也得吃饭。王富贵振振有词,再说了,我们这太怎么侮辱了?三句话能讲,哭着能讲,跑题三次能讲——你们高台,忘词了让人下不来台。谁侮辱谁啊?

不听没关系。

王富贵话锋一转,笑眯眯地从食盒里夹出一块卤豆干,递过去。

来,吃块豆干。

青衫鸣者脸都黑了:谁吃你的——

刚卤的,热乎的。王富贵手伸着,不收回来,你站这儿骂了半天了,口干舌燥的。尝一块,尝完你要还觉得侮辱,你接着骂,我听着。

周围一圈人都看着。

青衫鸣者僵在那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一甩袖子,黑着脸走了。

王富贵对着他背影喊:豆干给你留着啊!

众人哄笑。

林北在旁边笑,没拦着。

第二天,小台开讲的时候,林北眼尖,看见人群外头站着个人。

青衫。

他没靠近,就站在最远的那棵树底下,背着手,板着脸,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样子。

可他没走。

台上一个脚夫正讲他背人走二十里地求医的事,讲得笨嘴拙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青衫鸣者起初一脸不耐,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松了点。

脚夫讲到我趴在病床上跟我娘说,妈,二十里地,我背你,不重的时候——

青衫鸣者偏过头去,飞快地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

蹭完,他又板起脸,继续站着。

站了半天。

散场的时候,王富贵收拾食盒,看见他还在,也不戳破,故意溜达过去,他身边,顺手把食盒一掀。

哟,这位爷还没走呢?王富贵夹起一块豆干,巧了,还剩最后一块。再不吃,我收摊了。

青衫鸣者板着脸,盯着那块豆干看了三秒。

然后他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含混地丢下一句:

……咸了。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王富贵,闷闷地加了一句:

明天……还有没有?

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冲着他的背影喊:

有!管够!

风从两座台之间吹过去。

高台上,金果累累,英雄传奇荡气回肠。

矮台边,白灯一盏,豆干飘香,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上那三尺高的石头台子,把自己那点没人稀罕过的日子,磕磕绊绊地,讲了出来。

林北靠在台柱子上,看着这一高一矮两座台,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定义过的,最省事、也最顶用的东西。

他没拆掉高台。

他只是在高台旁边,给那些上不去高台、也不想上高台的人,垫了一块石头。

让他们开口的时候,脚下有个地方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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