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冬训与启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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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噼啪一声,溅出一颗火星。
罗慧盯着木板上那个小小的黑点,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用湿布擦掉炭笔记号,木板恢复原样。窗外天色微明,雪停了,世界一片寂静的银白。
腊八节到了。
按照往年,这是农闲时节最清闲的日子。老人们会熬一锅腊八粥,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闹,男人们聚在一起喝酒闲扯,女人们缝补冬衣。但今年不同。
清晨,村东头废弃的谷仓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谷仓被改造成了室内训练场。四面墙壁用泥巴重新糊过,缝隙塞了草,勉强挡风。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沙沙作响。二十几个民兵站成三排,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雾。
萧衍站在他们面前。
他穿着皮甲,腰佩长刀,脸上没有表情。晨光从谷仓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今天开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每天上午,理论课。下午,雪地训练。”
民兵们面面相觑。理论课?他们识字的不超过三个。
萧衍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块用木板拼成的简易黑板。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周围画了几个箭头。
“这是黑石村。”他指着圆圈,“这是村口,这是后山,这是水渠方向。”箭头指向不同方位,“如果敌人从这边来,你们该往哪里撤?往哪里设伏?信号怎么发?”
民兵们伸长脖子看。
狗剩挠挠头:“萧教头,俺们……看不懂。”
“看不懂就学。”萧衍的语气没有起伏,“今天学第一课:地形识别和信号传递。”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树枝削成的小旗,颜色不同——红的、黄的、黑的。
“红色,紧急,敌人来袭。黄色,警戒,有可疑。黑色,集合,全员到位。”他把旗子分发给前排的民兵,“看到信号,三息之内,必须做出反应。慢了,就是死。”
谷仓里很冷。
寒气从墙壁缝隙钻进来,民兵们冻得跺脚。萧衍没有让他们生火:“战场上没有火炉。冷,就动起来。”
他开始讲解最简单的队形变换——一字阵、雁行阵、圆阵。民兵们笨拙地移动,踩到别人的脚,撞到同伴的肩膀。谷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抱怨。
“重来。”萧衍说。
又重来。
第三次重来时,狗剩忍不住了:“萧教头,这有啥用?真打起来,冲上去砍就是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狗剩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冲上去砍?”萧衍走到他面前,“你砍过几个人?见过血吗?知道刀砍进骨头是什么感觉吗?知道肠子流出来是什么颜色吗?”
狗剩张了张嘴,没说话。
“土匪砍你,不会等你摆好阵型。”萧衍的声音在谷仓里回荡,“狄戎骑兵冲过来,马蹄声能把你的魂震散。那时候,你还能记得‘冲上去砍’?”
他转身,面对所有民兵。
“训练,就是让你们在害怕的时候,身体还记得该怎么做。就是让你们在混乱的时候,还能找到同伴的位置。就是让你们在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谷仓里一片寂静。
只有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风声。
“继续。”萧衍说。
这一次,没有人抱怨。
***
同一时间,村西头的祠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祠堂是村里最宽敞的屋子,平时用来祭祀祖先,现在被临时改成了学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用红布盖着,两侧摆着十几张粗糙的木桌——是墨衡带着学徒连夜赶制的。
二十几个孩子坐在桌前。
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手指蜷缩着,不敢伸出来。桌上没有纸笔,只有每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和一小截炭笔。
苏婉娘站在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用木簪绾住。手里拿着一块更大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
“今天学第一个字。”她的声音温柔,但很清晰,“人。”
她在木板上写下“人”字,一笔一划,很慢。
“人,就是我们。”她指着自己,又指向孩子们,“你,我,他,都是人。”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
“跟我念:人——”
“人——”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细如蚊蚋。
“再念:人——”
“人!”
这一次整齐了些。
苏婉娘笑了。她走到第一排,蹲在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面前。小女孩叫小丫,是苏老伯的孙女,眼睛很大,怯生生的。
“小丫,你来写写看。”
小丫拿起炭笔,手在抖。她在自己的木板上画了一竖,又画了一撇,但撇画歪了,像个歪倒的树杈。
“没关系。”苏婉娘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一撇一捺,站稳了,就是人。”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留下黑色的痕迹。小丫的手很凉,苏婉娘的手很暖。
写完了。
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小丫看着那个字,眼睛亮起来。她抬起头,看向苏婉娘,嘴角有了笑意。
“我会了。”她说。
“真棒。”苏婉娘摸摸她的头。
这时,祠堂的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孩子们缩了缩脖子。罗慧走进来,肩上落着雪花。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放在讲台上。
“罗姐姐!”孩子们喊起来。
罗慧点点头。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个烤熟的地瓜,还冒着热气。地瓜的甜香在冰冷的祠堂里弥漫开来。
“每人一个。”她说,“边吃边学。”
孩子们欢呼起来。
地瓜分下去,小手捧着,烫得直吹气。咬一口,金黄的地瓜肉,又甜又糯。祠堂里响起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罗慧走到苏婉娘身边。
“怎么样?”
“比想象中难。”苏婉娘低声说,“有的孩子连笔都拿不稳。炭笔太粗,木板太滑,写出来的字根本认不出。”
“慢慢来。”罗慧说,“能坐在这里,愿意学,就是好的。”
她看向孩子们。
小丫正在认真地啃地瓜,嘴角沾着地瓜泥。她吃完一口,就用手指在木板上比划,复习刚才学的“人”字。旁边的男孩虎子,则把地瓜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塞给旁边更小的孩子。
罗慧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下午我来讲卫生课。”她说。
苏婉娘点头:“好。我正愁这个怎么教呢。”
***
午后,雪又下了起来。
但训练没有停。
萧衍带着民兵队出了谷仓,来到村外的雪地。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
“今天练雪地行军。”萧衍说,“两人一组,互相照应。目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来回。一个时辰内完成。”
民兵们看着远处。
那棵松树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至少有三里地。
“开始。”
队伍出发了。
狗剩和铁柱一组。铁柱年纪大些,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没走多远就喘粗气。狗剩放慢脚步,等他。
“狗剩哥,你先走。”铁柱摆手,“别管我。”
“少废话。”狗剩拽住他的胳膊,“萧教头说了,互相照应。丢下你,回去得挨罚。”
雪很深。
有些地方看似平整,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狗剩拔出腿,靴子里灌满了雪,冰冷刺骨。他咬咬牙,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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