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阿史那·术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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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走出阿史那的屋子,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抬起头,看见萧衍站在不远处的围墙下,正和两个民兵说着什么。萧衍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萧衍微微点头,示意一切正常。罗慧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朝议事屋走去。那里,墨衡已经搬来了一块平整的木板,正用炭笔在上面画着什么。苏婉娘端着热汤从食堂方向走来,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苏老伯拄着拐杖,站在告示栏前,眯着眼睛看着空白的木板。黑石村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远处山道的尽头,几个模糊的黑影,正趴在雪坡上,用自制的简陋望远镜,窥视着村中袅袅升起的炊烟。
议事屋里烧着炭盆,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罗慧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木板前。墨衡正在上面画一张复杂的图——水渠的分布,标注着主渠、支渠、闸口的位置。炭笔在木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木屑簌簌落下。
“这是引水渠的最终方案。”墨衡头也不抬地说,“从北边山溪引水,主渠长三里,分十二条支渠覆盖全村耕地。开春前能完工,但需要至少五十个劳力干二十天。”
罗慧看着图纸。线条清晰,标注详细,甚至考虑了不同地块的坡度。墨衡的技术能力确实过硬。
“工分怎么算?”她问。
墨衡停下笔,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罗慧注意到他做这个动作时,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
“按工程量。”墨衡说,“挖一丈主渠,三个工分;一丈支渠,两个工分。砌石加固另算。我算过了,整个工程需要三千五百个工分左右。”
罗慧在心里快速计算。五十个人干二十天,每天每人平均三点五个工分——这个数字在合理范围内。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负责现场指导,确保工程质量。”
“那是自然。”墨衡又低下头,继续画图。
苏婉娘端着汤碗走过来,递给罗慧一碗。汤是野菜和少量肉干熬的,热气腾腾,香味很淡,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是难得的温暖。罗慧接过碗,手指触到粗糙的陶碗边缘,感受到温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
“食堂的存粮还能撑多久?”她问。
苏婉娘想了想:“按现在的消耗,还能撑一个月。但如果开春后要集中劳力修水渠,消耗会增加,可能只能撑二十天。”
罗慧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慢慢咽下去,感受着那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明天开始,食堂的供应量减少一成。”她说,“省下来的粮食,作为工程期间的额外补贴。参与修渠的人,每天多给半碗粥。”
苏婉娘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她知道这是必要的权衡。
门被推开,萧衍走了进来。他带进一股冷风,炭盆里的火苗摇晃了几下。萧衍脱下沾着雪的外袍,挂在门边的木钉上,走到炭盆前烤手。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冻伤痕迹。
“外围的警戒安排好了。”萧衍说,“三班轮换,每班八个人,覆盖村子的四个方向。发现异常,立刻鸣锣。”
罗慧看着他:“发现什么了吗?”
萧衍沉默了几秒。
“雪地上有马蹄印。”他说,“不是我们村的马。印子很新,应该是昨天夜里留下的。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在东北边的山坡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往东去了。”
“东边是柳家庄的方向。”墨衡抬起头说。
萧衍点了点头。
罗慧放下汤碗。陶碗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在试探。”她说,“王癞子被赶走了,他们想知道村里的反应。”
“也可能是想找新的突破口。”萧衍说,“柳承宗不会轻易放弃。”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屋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苏老伯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老人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
“罗姑娘。”他说,“村里的人心,现在算是稳住了。但光稳住还不够,得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罗慧明白他的意思。工分制、议事会、村务公开——这些都是制度,是框架。但老百姓最看重的,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住暖屋,能不能活下去。
“水渠修好,春耕就能顺利。”她说,“墨工坊的新农具已经在做了。等开春,我会拿出新的种子——产量比现在的麦子高三倍。”
苏老伯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
“当真。”罗慧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熬过这个冬天,还得防着外头的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黑石村被雪覆盖着,屋顶上积着厚厚的白色,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风中扭曲、消散。
“我去看看那个狄戎人。”她说。
***
医疗点的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阿史那靠坐在土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但眼睛里的疲惫依然很深。张婆婆坐在炕边的小凳上,正在缝补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针线穿过皮子的声音很轻,像某种有规律的呼吸。
罗慧推门进来时,阿史那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昨天更长。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种罗慧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
“感觉怎么样?”罗慧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
“好多了。”阿史那说,他的大雍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已经能让人听懂,“谢谢你。”
罗慧收回手,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张婆婆识趣地站起身,拿着针线活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炭火噼啪,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炭灰混合的气味。
“你叫什么名字?”罗慧问。
阿史那沉默了几秒。
“阿史那·术赤。”他说。
罗慧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阿史那——这是狄戎王族的姓氏。术赤——在狄戎语里,是“客人”或者“旅人”的意思。一个王族,取这样的名字,本身就透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是狄戎王庭的人?”她问。
术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曾经是。”他的声音很低,“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术赤看着炭火。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火焰。他的侧脸线条硬朗,鼻梁高挺,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这是个典型的草原汉子,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草原的复杂。
“我的部族……衰落了。”他说,“父亲死了,哥哥们争夺汗位。我……站错了队。”
他说得很简单,但罗慧听出了背后的血腥。部族内斗,失败者被清洗——这在草原上是常态。术赤能逃出来,已经是万幸。
“追杀你的人,是你哥哥派来的?”她问。
术赤点了点头。
“他们不会放过我。”他说,“在草原上,失败者没有活路。”
罗慧看着他。这个狄戎王子,此刻像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陌生的角落里,舔舐伤口。但他的眼神里,依然有野性,有不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锋利。
“你脸上的印记。”术赤忽然开口,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胎记上,“是生来就有的?”
又来了。罗慧心里一动。这是术赤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昨天,他刚苏醒,神志还不清醒的时候。现在他神志清醒了,却依然执着于这个问题。
“是。”她说,“怎么了?”
术赤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道暗红色的胎记,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罗慧有些不自在。那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古老的器物,或者……一个符号。
“这个印记……”术赤缓缓地说,“在草原的传说里,有特殊的含义。”
“什么含义?”
术赤移开目光,看向炭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的边缘,那上面有粗糙的针脚。
“传说里说……草原上每隔几百年,会出现一个脸上带着火焰印记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故事,“那个人,被称为‘火焰之女’或者‘火焰之子’。她……或者他,会带来变革,会打破旧的秩序,会点燃草原上的战火。”
罗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脸上的胎记,像燃烧的火焰——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但“火焰之女”这个称呼,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只是传说而已。”她说。
术赤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草原上的夜空。
“不只是传说。”他说,“三十年前,草原上确实出现过一个脸上有火焰印记的女人。她……掀起了一场叛乱,差点推翻了当时的汗王。后来她被镇压了,死了。但她的故事,一直在草原上流传。”
罗慧沉默着。炭火噼啪作响,屋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
“你为什么对这个传说这么在意?”她问。
术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备,罗慧看得出来。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那个传说里还说,火焰印记的出现,意味着草原将迎来巨变。旧的汗王会死去,新的秩序会建立。而那个带着印记的人……会成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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