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脆弱的新协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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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时,罗家商号的车队已经停在了村口。
五辆马车,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在冻土上不安地踏动。车夫们裹着厚棉袄,蹲在路边抽旱烟,烟味混着马粪的气息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萧衍站在村口的了望台上,手搭凉棚,眯着眼睛数了数。
“五辆车,十二个人。”他低声对身边的民兵说,“前面三辆装货,后面两辆空着——是准备拉东西走的。”
民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铁柱,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路边,被巡逻队捡回来的。他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萧教头,要搜身吗?”
“不用。”萧衍说,“让他们进。但记住,工坊那边加派三倍人手,任何靠近的人,先警告,再驱离。”
“明白!”
铁柱跑下了望台。萧衍继续看着车队。车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绸缎棉袍的男人跳下车。他身材微胖,脸圆圆的,眼睛很小,但转得很快——那是罗家商号的大掌柜,姓孙,周掌柜的心腹。
孙掌柜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抬头看了看黑石村的土墙。墙是新筑的,掺了水泥,灰扑扑的,但很结实。墙头插着几面旗子,旗子是粗布做的,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把锤子交叉一把镰刀。
他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罗慧从村里走出来时,孙掌柜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孙掌柜,久等了。”罗慧说。
孙掌柜拱手,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罗姑娘客气。我们也是刚到。”他顿了顿,目光在罗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周掌柜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上次谈得很愉快,希望这次也能顺利。”
“请进。”
罗慧侧身让路。孙掌柜带着两个伙计跟在她身后,其余人留在村口。走过土墙时,孙掌柜伸手摸了摸墙面——硬的,不像普通的夯土。他手指在墙上抠了抠,抠不下来。
“这墙……”他试探着问。
“掺了点东西,结实些。”罗慧轻描淡写。
议事屋已经收拾过了。炭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摆着茶具——粗陶的茶壶,几个陶碗。苏婉娘正在沏茶,茶是山里采的野茶,味道苦,但提神。
“坐。”罗慧指了指椅子。
孙掌柜坐下,两个伙计站在他身后。萧衍站在门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墨衡不在——罗慧让他待在工坊,继续鼓捣水力鼓风机。
“罗姑娘,”孙掌柜开门见山,“周掌柜的意思,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农具的生意,我们罗家愿意继续做,但价格……得重新谈。”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是新的供货协议草案。
罗慧没看那张纸。她端起陶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茶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
“孙掌柜,”她说,“黑石村的农具,在北境五县卖得怎么样?”
孙掌柜愣了一下:“还……还不错。”
“具体数字呢?”罗慧放下碗,“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我们供了多少货?你们卖了多少?利润多少?”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变。这些数字,他当然知道,但没想到罗慧会直接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去年秋收后到现在,一共供了三百二十套农具。卖出二百八十套,利润……大概四成。”
“四成。”罗慧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一套农具,你们从我们这里拿货价是五百文,卖出去是七百文。三百二十套,你们赚了……六十四两银子。”
孙掌柜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罗慧算得这么快,这么准。
“而我们,”罗慧继续说,“一套农具的成本,包括铁料、人工、炭火,大概是三百五十文。卖给你们五百文,一套赚一百五十文。三百二十套,我们赚了四十八两。”
她抬起头,看着孙掌柜:“孙掌柜,你觉得,这个利润分配,公平吗?”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苏婉娘添茶的水声格外清晰。
孙掌柜擦了擦汗:“罗姑娘,账不是这么算的。我们罗家有渠道,有店面,有人手,这些都要成本……”
“所以你们拿四成,我们拿三成。”罗慧打断他,“可以。这个比例,我不争。”
孙掌柜松了口气。
“但是,”罗慧话锋一转,“价格不能降。五百文一套,已经是底线。再降,我们连工钱都发不出去。”
“这……”孙掌柜为难,“周掌柜的意思是,现在铁料涨价,运输也贵,如果价格不调整,我们这边压力很大……”
“那就换个方式。”罗慧说。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两份东西:一份是水力鼓风机的缩小模型,一份是几张草纸样品。
孙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水力鼓风机。”罗慧拿起模型,轻轻转动水车叶片,“放在水流边,可以自动鼓风,用在铁匠炉上,炉温能提高三成以上。这意味着,同样一炉铁,可以多打两件农具。”
她又拿起草纸:“这是纸。用稻草、麦秆做的,比竹简轻,比绢帛便宜。写字、记账、包装,都可以用。”
孙掌柜接过草纸,手指摩挲着纸面。纸很粗糙,但确实是纸。他呼吸急促起来。
“罗姑娘,”他压低声音,“这些东西……能量产吗?”
“现在还不能。”罗慧实话实说,“水力鼓风机还在试验阶段,草纸的工艺也需要改进。但三个月内,应该能看到第一批成品。”
孙掌柜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农具的利润,他已经算清楚了。但水力鼓风机——如果真能提高炉温,那意味着铁匠铺的效率能翻倍!草纸——如果能量产,那将是颠覆性的东西!竹简笨重,绢帛昂贵,纸……纸一旦普及,整个书写、记录、传播的方式都会改变!
那是多大的市场?多大的利润?
他喉咙发干。
“罗姑娘,”他说,“这些东西……您打算怎么合作?”
罗慧笑了。她知道,鱼上钩了。
“新的供货协议,可以签。”她说,“农具价格,我让一步——四百八十文一套。但你们必须保证,每月至少采购一百套,货款当月结清,不得拖欠。”
孙掌柜点头:“这个可以谈。”
“另外,”罗慧继续说,“水力鼓风机和草纸,未来三年内,罗家商号获得在北境五县的独家代理权。但前提是:第一,预付三成定金;第二,每批货出厂价由我们定,销售价你们定,但利润分成,我们六,你们四;第三,签订严格的保密协议,技术不得外泄,否则赔偿十倍定金。”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六四分,罗家拿六,他们拿四。这比例……
“孙掌柜,”罗慧看着他,“这些东西的价值,你比我清楚。现在它们还不成熟,所以我才愿意让出独家代理权。等它们成熟了,市场打开了,到时候想合作的人,不会只有罗家一家。”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掌柜上次来,我给他看了样品。他回去之后,应该已经派人打听过了——北境其他商行,有没有接触过我们?有没有人也在盯着这些东西?”
孙掌柜的冷汗下来了。
周掌柜确实派人打听过。消息传回来:青山县另外两家小商行,上个月派人来过黑石村,虽然没见到罗慧,但在村里转了一圈。还有人说,安北侯府的一个管事,最近也在打听黑石村的事……
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被别的商行抢走……
“罗姑娘,”孙掌柜咬牙,“六四分,我们接受。但定金……三成是不是太高了?毕竟东西还没量产……”
“正因为它还没量产,才需要定金。”罗慧说,“我们需要资金扩大生产,改进工艺。没有定金,我们进度会慢。进度慢了,东西晚出来一天,市场就可能被别人抢走一天。”
她身体前倾,盯着孙掌柜的眼睛:“孙掌柜,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现在投资,风险大,但回报也大。等东西成熟了,人人都知道它值钱了,那时候再想入场,代价就不一样了。”
孙掌柜沉默了。
炭火在盆里烧得通红。茶已经凉了,但没人喝。
许久,孙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协议怎么签?”
***
墨衡被叫来的时候,协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苏婉娘铺开两张崭新的麻纸——这是墨衡改进后的第二批草纸,比第一批平整些,虽然还是泛黄,但至少能写字了。她用炭笔在纸上写下条款,字迹工整清晰。
“供货协议,一式两份。”苏婉娘念道,“甲方黑石村,乙方罗家商号。农具供货价四百八十文每套,每月最低采购量一百套,货款当月结清。协议有效期两年。”
孙掌柜点头:“可以。”
“独家代理协议,一式两份。”苏婉娘继续念,“甲方黑石村,乙方罗家商号。代理产品:水力鼓风机、草纸及其衍生品。代理区域:北境五县。代理期限:三年。定金比例:货值三成。利润分成:甲方六成,乙方四成。保密条款:乙方不得泄露技术细节,不得仿制,不得允许第三方接触技术,违者赔偿十倍定金。”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违约赔偿条款:若乙方拖欠货款,每拖欠一日,按货值千分之五支付滞纳金;若乙方泄露技术,除十倍定金赔偿外,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并追究法律责任。”
孙掌柜的脸色白了白:“罗姑娘,这滞纳金……千分之五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罗慧说,“我们小本经营,经不起拖欠。白纸黑字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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