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脆弱的新协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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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掌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了。
墨衡站在旁边，看着苏婉娘在协议上写下最后一条条款。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签下去，黑石村和罗家商号就绑在一起了——利益上绑在一起，风险也绑在一起。
“墨衡，”罗慧叫他，“把样品拿来。”
墨衡回过神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水力鼓风机的最新模型——比上次那个更精巧，齿轮更多，风箱更大。还有几张草纸，是昨天刚做出来的，颜色比之前白了些。
孙掌柜接过模型，仔细看了看。他转动水车叶片，齿轮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风箱的牛皮口一张一合，真的有风吹出来。
“好……好！”他连声说，眼睛放光。
他又拿起草纸，对着光看了看，用手指弹了弹。纸发出脆响。
“这些东西……”他抬头看罗慧，“什么时候能看到第一批货？”
“水力鼓风机，一个月内。”罗慧说，“草纸，三个月内。但前提是，定金三天内到位。”
“没问题！”孙掌柜拍胸脯，“我回去就跟周掌柜说，三天内，定金一定送到！”
协议签好了。
苏婉娘用炭笔在两张协议上分别写下“罗慧”和“孙德海”——孙掌柜的名字。然后双方按手印。印泥是朱砂调的，鲜红鲜红，按在麻纸上，像血。
孙掌柜小心翼翼地把属于他的那份协议折好，揣进怀里。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罗姑娘，合作愉快。周掌柜说了，只要东西好，销路不是问题。我们罗家在北境五县有十二家铺子，人脉也广，一定能把这些东西卖出去。”
“那就拜托了。”罗慧说。
孙掌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罗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些东西，”孙掌柜压低声音，“一旦面世，肯定会引起注意。柳家那边……还有县衙那边……您得早做打算。”
罗慧看着他：“孙掌柜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孙掌柜说，“生意归生意，但有些事，不是生意能解决的。罗家虽然想赚钱，但也不想惹麻烦。您……明白吗？”
罗慧点头：“明白。”
孙掌柜走了。带着协议，带着样品，带着两个伙计，上了马车。车队调头，车轮碾过冻土，吱呀吱呀地远去。
罗慧站在村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土路尽头。
萧衍走到她身边：“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我们。”
“也是在撇清关系。”罗慧说，“意思是，赚钱可以，但出了事，罗家不会替我们扛。”
“他们本来就不会。”萧衍说，“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今天能为了利润跟我们合作，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润出卖我们。”
罗慧转身往回走。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田间，村民们正在春耕。铁犁翻起黑色的泥土，泥土湿润，泛着油光。远处，墨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隐约传来。
“萧衍，”她说，“你觉得，这份协议能维持多久？”
“看情况。”萧衍说，“如果东西真能造出来，利润够大，罗家会像蚂蟥一样吸在上面，甩都甩不掉。但如果造不出来，或者出了什么岔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罗慧走进议事屋。苏婉娘正在收拾茶具，炭盆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下一堆红炭。
“婉娘，”罗慧说，“把协议收好。这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苏婉娘点头，把协议仔细卷起来，用油布包好，放进墙角的木箱里。箱子上着锁，钥匙只有罗慧和她有。
“罗姑娘，”苏婉娘犹豫了一下，“那个孙掌柜……他走的时候，看工坊的眼神，不太对。”
罗慧看向她：“怎么不对？”
“像是……在记位置。”苏婉娘说，“还有，他带来的那两个伙计，有一个一直低着头，但眼睛在到处瞟。我注意到，他的手掌很厚，虎口有老茧——不像是普通伙计，倒像是练过武的。”
萧衍眼神一凛：“探子？”
“很有可能。”罗慧平静地说，“罗家不会完全相信我们。他们想亲眼看看，工坊里到底在做什么。”
“那怎么办？”苏婉娘急了，“技术要是被他们偷学了去……”
“偷不走的。”罗慧说，“水力鼓风机的核心是齿轮传动比，草纸的核心是浆料配方和抄纸手法。这些，墨衡记在脑子里，工坊里的工匠也只知道自己那部分。他们就算看到设备，也仿不出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工坊的方向：“而且，我本来就没打算完全保密。”
萧衍皱眉：“什么意思？”
“技术这东西，捂是捂不住的。”罗慧说，“迟早会泄露。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而是跑得足够快——在他们学会之前，我们已经升级到下一代了。”
她转过身，脸上那块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水力鼓风机，现在还是木质的。但墨衡已经在研究用铸铁做齿轮，用牛皮做风箱。草纸，现在还是黄的、脆的，但我们已经试了三种不同的浆料配方。等罗家的人终于学会怎么造木制鼓风机、怎么造黄草纸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卖铁制鼓风机、白宣纸了。”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用技术迭代，拖死他们？”
“拖不死。”罗慧说，“但能让他们永远跟在后面吃灰。等他们终于追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了。”
苏婉娘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收起来：“可是罗姑娘，罗家不会甘心一直跟在后面的。他们有钱，有人，有渠道。如果他们联合柳家，联合县衙，甚至联合安北侯府……我们怎么办？”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最后一点红光也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炭灰。风吹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许久，罗慧开口。
“所以我们要更快。”她说，“在他们反应过来、联合压制之前，拥有让他们忌惮的力量。”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黑石村只是一个小点。但以这个点为中心，她已经画出了三条线：一条往东，通往青山县；一条往北，通往草原；一条往西，通往更远的郡城。
“人口，粮食，武器，技术。”罗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些，我们都要。而且要快。”
萧衍走到她身边：“需要我做什么？”
“练兵。”罗慧说，“现在的民兵队，只能防防土匪。不够。我要一支真正的军队——不需要多，但一定要精。一百人，能打三百人；三百人，能打一千人。”
萧衍眼神锐利：“装备呢？”
“工坊正在试制新式弩箭。”罗慧说，“射程更远，威力更大。铁匠铺也在研究更好的刀剑。但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钱。”
她顿了顿：“所以，罗家的定金，很重要。那笔钱，一半用来扩大生产，一半……用来武装。”
苏婉娘倒吸一口凉气：“罗姑娘，这要是被罗家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罗慧说，“账目，你来做。明面上，所有钱都用在生产和建设上。暗地里，拨出一部分给萧衍。”
她看向萧衍：“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不一样的队伍。”
萧衍抱拳：“明白。”
罗慧最后看了一眼地图，转身走出议事屋。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田野上，嫩绿的麦苗在风里轻轻摇晃。水渠哗哗流淌，水车吱呀转动。工坊的叮当声更响了，夹杂着工匠们的吆喝。
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有挑着水桶去渠边打水的，有妇女抱着孩子去食堂领早饭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罗慧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罗家的贪婪，柳家的怨恨，县衙的觊觎，安北侯府的野心……这些，都像潜伏在黑暗里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来，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但这点疼，让她清醒。
“萧衍，”她忽然说，“你说得对。罗家的贪欲只会越来越大，而且他们与柳家、县衙都有联系。消息迟早会传到更高层耳朵里。”
萧衍看着她：“你怕吗？”
“怕。”罗慧诚实地说，“但我更怕，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山峦起伏，天空湛蓝。
“所以，我们只能更快。”她说，“快到来不及害怕。”
风吹过，扬起她的头发。脸上的胎记，在阳光下，像一枚烙印。
一枚注定要烧穿这个时代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