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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权衡与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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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重新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屋角的黑暗。罗慧坐在桌边,摊开一张新的草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粮食、技术、自主、时间。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像四道沉重的枷锁。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萧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人都到齐了。”罗慧抬起头,吹干纸上的墨迹,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袋。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开门。”她说,“我们开会。”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六个人鱼贯而入。

萧衍走在最前,他的皮甲上还沾着傍晚巡逻时蹭上的泥土,腰间的刀柄被手掌磨得发亮。墨衡紧随其后,这个平日里总是沉浸在图纸和模型里的工匠,此刻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图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苏婉娘扶着苏老伯进来,老人拄着拐杖,脚步蹒跚,但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异常明亮。最后是铁匠老陈和负责仓储的赵四,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不安。

议事屋不大,原本是村里存放农具的仓库,现在摆了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墙壁是夯土垒的,上面挂着几件蓑衣和草帽,角落里堆着半袋发芽的土豆——那是前些日子从地里挖出来的,舍不得扔,留着做种。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陈年木头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从墨衡身上传来的。

罗慧站在主位,看着众人落座。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那道暗红色的胎记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钱广进的条件,大家都知道了。”罗慧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包销所有特色产品,提供优惠价大宗物资,包括粮食。条件是独家合作,可能涉及技术转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粮食,我们现在缺多少?”她看向赵四。

赵四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原本是村里的账房,识几个字,做事仔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掏出一本用草纸订成的册子,翻开,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回领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现有存粮一百八十四石。按现在的人口,四百零七人,每人每天最低口粮半斤算,只够……只够十五天。”

十五天。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地里呢?”罗慧问。

“春小麦刚种下去,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收。”赵四的声音更低了,“土豆和红薯的种子刚换回来,还没下地。就算现在种,最快也要两个月。”

“也就是说,”罗慧平静地说,“我们至少有两个月的粮食缺口。”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钱广进说,”罗慧继续说,“他可以提供五百石粮食,按市价的八成。草纸,他包销,价格比罗家给的高三成。铁器,他按青山县铁匠铺的收购价上浮两成。”

她每说一句,屋里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五百石粮食,足够黑石集撑到秋收。草纸和铁器的高价,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收入。有了钱,就能买更多的种子、农具,就能扩建工坊,就能……

“但是,”罗慧的声音陡然转冷,“他要独家。黑石集所有的特色产品,只能卖给他。墨工坊的新技术,他要优先知情。而且——”

她看向墨衡。

“他知道水力鼓风机。”

墨衡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羊皮图纸攥得更紧了。“不可能!”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那东西只有我和两个老工匠知道,图纸我锁在工坊最里面的箱子里,钥匙只有我有!”

“但他就是知道了。”罗慧说,“他还知道草纸的配方比例,知道改良铁器的淬火工艺。钱广进的商队,今天下午在村里转了一圈,跟十几个村民聊过天。他带来的护卫,有三十七人,个个腰佩长刀,步伐整齐,眼神锐利——那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

萧衍接过了话头。

“我观察过,”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浸过水的石头,“那些护卫,右手虎口都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们扎营时,帐篷呈环形分布,外围有暗哨,内圈有明岗——这是军中的扎营法。钱广进身边那个瘦高个,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那是旧伤,应该是箭伤或者刀伤。这样的人,不会只是个护卫头领。”

他顿了顿,看向罗慧。

“钱广进背后,不只是一个商会。”

这句话,让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苏老伯咳嗽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罗姑娘,”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那些大商会,表面上是做生意,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咱们黑石集现在是什么?是一块肥肉。钱广进想独吞,吞下去,咱们就什么都没了。技术被他拿走,生意被他控制,到时候,咱们是死是活,全看他心情。”

“老伯说得对。”苏婉娘轻声开口,她的手一直扶着老人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粮食固然要紧,可如果为了粮食,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那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钱广进今天能给我们优惠价,明天就能坐地起价。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反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墨衡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图纸,把它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水力鼓风机的结构图,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这东西,”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指尖因为长期接触金属和木料而粗糙,“如果真能做出来,炼铁的效率能提高三倍。铁的质量也能提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能造出更好的农具,更好的武器。意味着黑石集有了立足的根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技术是我们的命。”他一字一顿地说,“不能给任何人。钱广进今天要水力鼓风机,明天就会要水泥配方,后天就会要弩箭图纸。给了,我们就完了。”

铁匠老陈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声音粗哑:“罗领主,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铁匠铺里的手艺,是吃饭的家伙。师傅传徒弟,还要留一手。钱广进一个外人,凭什么?”

“凭他能给我们粮食。”罗慧平静地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情绪。

屋里又安静下来。

罗慧看着桌上跳动的火苗,看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的阴影。她能闻到油灯燃烧时散发出的油脂味,能听到屋外夜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能感觉到袖袋里那张草纸的粗糙触感。

粮食、技术、自主、时间。

四个字,四座山。

“萧衍,”她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萧衍一直站在她身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听到问话,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罗慧脸上。“钱广进此人,精明,果断,背景深不可测。与他合作,短期内确实能解决粮食危机,甚至能让黑石集快速发展。但——”

他的声音顿了顿。

“这意味着,我们将彻底卷入北境各方势力的博弈。钱广进背后是谁?安北侯府?还是朝廷的某位大人物?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旦上了他的船,想下来,就难了。到时候,黑石集就不再是黑石集,而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看向罗慧,眼神复杂。

“棋子,是可以牺牲的。”

罗慧点了点头。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像心跳。

“所以,”她缓缓开口,“我们不能完全依赖钱广进,但也不能完全拒绝他。”

众人看向她。

“粮食,我们要。技术,不能给。”罗慧说,“我们可以和他合作,但必须是有限度的合作。草纸,可以卖给他,价格按他说的,但产量我们要控制。铁器,不行——那是我们的根本,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至于水力鼓风机和其他新技术,在他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他会同意吗?”苏婉娘担忧地问。

“他必须同意。”罗慧的声音很冷,“因为除了我们,他找不到第二个能提供草纸的地方。至于粮食……我们可以用草纸的利润去买,不一定非要他的优惠价。而且,我们还有罗家。”

“罗家?”墨衡皱眉,“他们给的价格那么低……”

“正因为他们给的价格低,才要用他们。”罗慧说,“钱广进想独家,我们就偏不让他独家。农具的生意,继续和罗家做。虽然利润薄,但能制衡钱广进。让他知道,黑石集不是非他不可。”

苏老伯的眼睛亮了起来。“妙啊!”老人拍了下大腿,“两头牵制,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依赖!”

“但这需要时间。”萧衍提醒道,“草纸的利润,需要时间积累。粮食的缺口,就在眼前。”

“所以,”罗慧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角落里那半袋发芽的土豆,“从明天开始,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口粮减两成。老人和孩子不减。工坊加快草纸量产,第一批货,十天内必须出来。铁匠铺……暂停所有民用铁器的生产,集中人力,打造农具。春耕不能耽误。”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

“另外,”她看向萧衍,“加强巡逻。钱广进的商队,不能进村。工坊周围,加派双岗。所有工匠,进出都要检查。技术图纸,全部转移到地窖里。”

“是。”萧衍点头。

“墨衡,”罗慧转向他,“水力鼓风机的研发,继续,但要秘密进行。参与的人,必须绝对可靠。如果……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

墨衡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坚定下来。“我知道。图纸和模型,宁可烧了,也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好。”罗慧深吸一口气,“那么,就这么定了。有限合作,加快自主。粮食危机,我们扛过去。技术优势,我们守住。”

她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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