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婉娘的发现与警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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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娘推开议事屋的门。屋内光线有些暗,罗慧正伏在案前,对着一份砖窑的草图皱眉。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苏婉娘脸上的凝重。“婉娘?”罗慧放下炭笔,手指上还沾着黑色的炭灰,“怎么了?”苏婉娘反手关上门,木门合拢的闷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走到案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领主,村子里……有些话,我觉得您得听听。”窗外的阳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斜斜地照在案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罗慧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午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沉闷。“说吧。”她转身,背靠着窗台,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婉娘。
苏婉娘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先从井边那几个妇人的闲话说起——抱怨工分分配不公,抱怨规矩太多,抱怨干活太累。她说得很细,连那几个妇人说话时的语气、眼神都描述出来。“她们说,以前在柳家庄佃田,虽然也累,但农闲时还能歇着。现在倒好,春耕完了要修路,修完路要建工坊,没个消停。”
罗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粗糙的木纹。
“还有,”苏婉娘的声音更低了,“我听到一个传言,说柳家庄那边放出话来,愿意出高价买咱们的技术——水泥配方、鼓风机图纸,还有墨工坊里那些新玩意儿。说是只要有人能弄出来,给钱给地,还能搬进柳家庄住。”
罗慧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传言,是从哪里听来的?”她问。
“织坊那边,一个叫李三的媳妇说的。”苏婉娘说,“她男人是去年冬天从北边逃荒来的,分到了三亩地,干活还算勤快。但李三媳妇这人……嘴碎,爱攀比。前几日她跟人炫耀,说她娘家兄弟在柳家庄当管事,前些天托人捎信,问她想不想过好日子。”
罗慧走到案前,拿起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下“李三”两个字。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还有谁?”她问。
苏婉娘又说了几个名字。
张老四,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春耕时表现积极,分到了靠近水源的好地。但最近常跟人嘀咕,说黑石集规矩太多,连喝酒都要管,不如以前自在。
王寡妇,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织坊的女工。手艺好,但脾气倔,前几日因为工分计算跟管事吵了一架,扬言说不干了,要去别处谋生。
还有三个新入户——都是今年开春后陆续投奔来的流民。一个叫赵大牛,说是从南边遭了水灾逃来的,但口音不太对;一个叫孙二狗,沉默寡言,干活卖力,但晚上常一个人往村外溜达;还有一个叫周麻子,脸上有麻子,右手缺了根小指,自称是走街串巷的木匠,墨工坊收了他,但他总爱打听别的工坊的事。
苏婉娘说完,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砖窑那边夯土的号子声,沉闷而有节奏。
罗慧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洗掉手上的炭灰。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精神一振。
“婉娘,”她转过身,水珠从指尖滴落,在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湿痕,“你觉得,这些是普通的牢骚,还是……”
“不像普通的牢骚。”苏婉娘摇头,“如果是以前,大家吃不饱穿不暖,有点抱怨正常。可现在,粮食入库了,房子盖起来了,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这时候抱怨,要么是真不知足,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挑唆。”
罗慧点头。
她走到门边,朝外喊了一声:“去请萧队长和墨先生过来。”
门外值守的民兵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等待的间隙,罗慧给苏婉娘倒了碗水。“坐。”她说。苏婉娘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捧着粗陶碗,碗壁温热,水是早上烧开晾凉的,带着淡淡的草木灰味——过滤用的还是不够细。
约莫一刻钟后,萧衍和墨衡先后赶到。
萧衍一身短打,额头上还有汗,显然是刚从训练场过来。墨衡则满身木屑,手里还拿着半截木尺。
罗慧将苏婉娘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萧衍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柳家庄这是换打法了。”他走到地图前——那是罗慧后来重新绘制的黑石集及周边地形图,比柳家庄那张精细得多。“硬攻不成,就来软的。收买、挑唆、渗透……倒是聪明。”
“李三、张老四这几个人,我派人去查。”萧衍说,“至于那三个新入户……”他看向罗慧,“赵大牛的口音,我听着像是西边山里的,不像是南边水灾来的。孙二狗晚上溜达,我去跟过两次,他就在村外那片林子里转,像是在找什么。周麻子……”他顿了顿,“他那根缺了的小指,切口整齐,像是被刀砍的,不是意外。”
墨衡听到“周麻子打听别的工坊”,眉头紧锁。“水泥配方和鼓风机图纸,只有我和领主,还有两个老工匠知道完整版。工坊里分工明确,每人只负责一部分工序。但若是有人刻意收集、拼凑……”
“那就危险了。”罗慧接话。
她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三人。
“双管齐下。”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萧衍,你安排可靠的人,暗中监视名单上这些人。特别是周麻子,重点盯防。另外,让赵四叔他们几个老村民也留个心眼,发现异常立即汇报。”
萧衍点头:“明白。”
“墨衡,”罗慧转向他,“工坊的安全要加强。图纸分开放置,关键工序增加人手互相监督。水泥配方……暂时只保留在你我手里,生产时你亲自配比。”
“好。”墨衡应道。
“至于安抚人心……”罗慧直起身,“三天后,开全村大会。”
***
三天后的清晨,黑石集中央的空地上。
村民们陆续聚集过来。男人们大多穿着短打,女人们穿着粗布衣裙,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空地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砖窑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织坊那边传来织机有节奏的咔嗒声。
罗慧走上木台时,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但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窃窃私语或投来异样的目光——几个月下来,这张脸已经和丰收的粮食、坚固的围墙、温暖的砖房联系在一起。
“乡亲们。”罗慧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先说了春耕的成果——新开垦的五百亩荒地,全部种上了土豆和红薯,长势良好;原有的田地经过堆肥改良,麦子抽穗饱满,预计夏收能比去年多收三成。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喜悦的叹息。
接着,她说到建设——围墙完工了,砖窑出砖了,第一批砖房已经盖起十间,接下来会按工分和贡献优先分配;织坊的纺车改进成功,纺纱速度提高三成;学堂开学一个月,三十七个孩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算术。
她每说一项,就点出几个在这项工作中表现突出的人。
李铁柱,春耕时带着全家老小开荒二十亩,工分全村第一。
赵四叔,围墙修建的总调度,六十岁的人了,每天在工地上盯十几个时辰。
王秀兰,织坊的女工组长,不仅自己手艺好,还带出了七个徒弟。
刘小虎,学堂里学得最快的孩子,一个月认了三百个字。
每念到一个名字,罗慧就示意那人上台。她亲手将奖励发到他们手中——有的是额外五十个工分牌,有的是两匹新织的粗布,有的是五斤新磨的麦粉,有的是优先分配砖房的凭证。
李铁柱接过工分牌时,手都在抖。这个憨厚的汉子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俺……俺就是种地,应该的。”
赵四叔拿到布匹,摸了摸那细密的纹理,眼眶有些红。“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王秀兰抱着麦粉,眼泪掉了下来。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以前在柳家庄佃田,年年欠租,孩子饿得皮包骨。现在,她靠自己的手艺,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了。
刘小虎才八岁,拿到优先分房的凭证,懵懵懂懂的,但台下他爹娘已经激动得抱在一起哭了。
奖励发完,台下气氛热烈起来。掌声、欢呼声、感慨声交织在一起。
罗慧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她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这几个月,大家很累。要开荒,要筑墙,要建工坊,要练兵,还要学规矩。有人抱怨,说以前没这么累。有人嘀咕,说规矩太多不自在。”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但我想问问大家,”罗慧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以前不累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里回荡。
“是春天借粮,秋天还债,年复一年给柳家庄交租,自己却吃不饱的日子。是冬天缩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冻得手脚生疮的日子。是土匪来了只能躲,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抢走的日了。”
台下鸦雀无声。
“现在累,累的是筋骨。”罗慧继续说,“但心里踏实。因为咱们累出来的每一分力,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变成了地里的庄稼,变成了身上的衣服,变成了遮风挡雨的房子,变成了保护咱们的围墙和民兵。”
她走到台前,双手扶着木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黑石集不是柳家庄,不是谁的地主老爷说了算。这里是咱们所有人的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天你多流一滴汗,明天你孩子就能多吃一口饭。今天你守一次夜,明天土匪来了,就少抢你一斗粮。”
“规矩是多,但每一条规矩,都是为了保护咱们共同的成果。工分要算清,是为了公平,不让偷奸耍滑的人占老实人的便宜。喝酒要管,是因为喝醉了误事,耽误生产,耽误训练,真打起仗来,那是要丢命的。”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如果有人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想去别处谋生,我不拦着。黑石集的大门开着,来去自由。但如果有人想吃着黑石集的饭,却想着砸黑石集的锅,想着把咱们辛辛苦苦弄出来的技术卖给柳家庄,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我告诉你,不行。”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片刻后,赵四叔第一个喊起来:“领主说得对!咱们累死累活弄出来的东西,凭啥便宜柳家庄那帮王八蛋!”
“就是!以前在柳家庄佃田,累死累活还欠租,现在咱们自己当家,日子刚有起色,谁想捣乱,老子第一个不答应!”李铁柱也跟着喊。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
“谁想卖技术,就是咱们所有人的敌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罗慧看着台下激动的村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她也注意到,在人群的角落里,有那么几个人,表情不太自然——李三媳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张老四眼神飘忽,不敢看台上;周麻子站在最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那根缺了的小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大会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着刚才的奖励和领主的话。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飘起饭菜的香味。
罗慧走下木台,萧衍迎了上来。
“怎么样?”她问。
“李三媳妇回去后,跟她男人吵了一架,具体内容听不清,但提到了‘柳家庄’、‘管事’。”萧衍低声说,“张老四去了村口的小酒馆——咱们规定白天不许喝酒,他偷偷去的,要了一碗酒,一个人喝闷酒。周麻子……”
他顿了顿,“回工坊后,跟墨衡说想调去砖窑帮忙,说想学学烧砖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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