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反间与误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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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走出土窖,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过衣襟。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墨蓝色的夜空正在缓慢褪色。她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土窖入口,对萧衍低声道:“安排两个人,轮流盯着周麻子的住处和工坊,既防他反水,也防柳家灭口。”萧衍点头,身影迅速融入渐亮的晨光中。罗慧独自走向议事屋,脚步在覆着薄霜的土路上留下浅浅的印痕。推开屋门,案上还摊开着未看完的账册,油灯早已熄灭。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村落轮廓,砖窑的烟囱尚未冒烟,织坊也还安静。这份短暂的宁静,是用谎言和算计换来的。而下一场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三天后的傍晚,周麻子按照约定,揣着那张写满假情报的纸,悄悄溜出了黑石集。
接头地点在村外三里处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这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向一侧倾斜,像是被常年累月的西北风吹弯了腰。树下杂草丛生,几块风化的石头半埋在土里。
周麻子到得早。
他蹲在树根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的苔藓。苔藓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而苍凉。夕阳正沉向西边的山峦,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与暗紫交织的绸缎。风穿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在靠近。
周麻子打了个寒颤。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边缘起了毛。上面那些字,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黑石集确实有外来势力支持,但对方要求扩大铁器产量,还要寻找一种“神秘燃料”;支持者可能来自西边;黑石集内部粮食紧张,人心浮动……
半真半假。
真在黑石集确实有超越常理的技术,假在那些技术来自一个周麻子无法理解的存在——罗慧脑子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真在黑石集内部确实有不满的声音,假在那些声音远没有情报里描述的那么严重。
脚步声传来。
周麻子猛地抬头。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头戴斗笠的男人从荒草丛中走出来。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男人走到树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
周麻子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男人接过纸,没有立刻看,而是揣进怀里。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像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斗笠下,一双眼睛扫过周麻子的脸,目光锐利如刀。
“柳老爷问你,”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周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没了。最近盯得紧,罗慧那女人把工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图纸都锁在她自己屋里,钥匙只有她和那个墨衡有。我试过两次,差点被发现。”
男人沉默片刻。
风吹过,斗笠边缘的草绳轻轻晃动。
“西边势力,”男人突然问,“你见过吗?”
周麻子心里一紧,脸上却做出茫然的表情:“西边?什么西边?我只知道罗慧有时候会一个人关在屋里,一关就是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新图纸。我问过工坊里的人,都说不知道图纸哪来的。有人猜是她自己画的,可一个乡下女人,哪会这些?”
男人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周麻子手心又开始冒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腔。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想起罗慧的话——你的命,现在攥在你自己手里。
“粮食呢?”男人又问,“真像你说的那么紧张?”
“紧张,”周麻子点头,语气里故意带上一丝抱怨,“春耕时开的地多,种子撒得也密,可收成还没见着。现在全村一百多口人,每天光吃饭就要消耗两石粮。罗慧前几日还召集人开会,说要缩减口粮,工分兑换粮食的比例也要调低。好些人不乐意,私下里骂呢。”
男人似乎满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周麻子。布袋落在草丛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是铜钱碰撞的声音。
“继续盯着,”男人说,“下次接头,还是这里,十天后。”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周麻子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弯腰捡起布袋。他掂了掂份量,大概有五十文。以前在柳家庄当管事时,这点钱他看都不看。可现在,这五十文能买五斤粗盐,或者十斤糙米。
他攥紧布袋,铜钱的棱角硌着手心。
远处,黑石集的轮廓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炊烟从烟囱里升起,被晚风吹散,融入暗蓝色的天幕。他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是红薯粥的味道,混着一点咸菜的气息。
周麻子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才转身往回走。
***
假情报送出的第七天傍晚,罗慧在议事屋里接到了萧衍的汇报。
“柳家庄那边,”萧衍站在案前,身上还带着外面凉飕飕的夜气,“这两天派了三拨人往西边去。一拨扮成行商,一拨扮成猎户,还有一拨直接骑马走的官道。我让外围的弟兄远远跟着,确认他们是往西边去了,最远的一拨已经出了青山县地界。”
罗慧正在看墨工坊送来的新一批农具清单,闻言抬起头。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丝疲惫,也映出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西边……”她轻声重复,“让他们查吧。西边三百里外是安西都护府的地盘,再往西是羌戎部落,再往西……就是大漠了。够他们折腾一阵子。”
萧衍点头:“还有,柳家庄这两天在四处打听‘燃料’的事。派人去县城里的炭行问,有没有见过黑色的、能烧的石头。炭行的掌柜说没见过,柳家的人还不信,非要掌柜把所有的炭都拿出来看一遍。”
罗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落入陷阱时的从容。
“煤炭,”她说,“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怎么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黑石集的夜晚已经降临。新建的砖房一排排整齐排列,每户窗子里都透出温暖的黄光。远处,墨工坊的炉火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打铁的声音隐约传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
空气中飘着新烤出来的麦饼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柳文轩现在一定很困惑,”罗慧背对着萧衍,声音平静,“他相信黑石集背后有势力支持,因为那些技术做不了假。但他找不到那个势力,只能顺着我们给的线索去查。查西边,查燃料,查粮食……等他查明白这些都是烟雾弹,咱们这边,该建的都建好了。”
萧衍走到她身边,望向窗外。
“周麻子那边,”他说,“这几天很老实。白天在工坊干活,晚上就回自己屋里,哪儿也不去。我安排的人一直盯着,没发现异常。”
“继续盯着,”罗慧说,“直到柳家彻底放弃他这颗棋子。”
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农具清单。
“墨衡说,新一批的犁头已经打好了,比旧式的轻三成,翻土效率能高一倍。水车的模型也试制成功了,等夏收后就在河边安装。还有……”
她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苏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她的脸色有些凝重,脚步也比平时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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