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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黑石集的“伪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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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那台刚刚调试好的简易脚踏车床也被推到了角落,盖上厚厚的麻布,上面又堆满了刨花和废弃的木料。改良高炉的烟道被暂时封堵,炉膛里塞满了碎砖和泥土。

“从明天开始,”墨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工坊全力打造农具。我要看到最结实、最耐用的锄头和镰刀,数量越多越好。另外,组织人手,去修缮村里那些看起来最破旧的房屋——记住,是‘看起来’破旧,不是真破。外墙可以故意弄得斑驳些,屋顶的茅草可以铺得凌乱些,但结构必须牢固。”

“是,先生。”

学堂里,苏婉娘坐在油灯下,面前摊开着孩子们的课本。

她拿起笔,小心地将其中几页的内容用浆糊暂时粘合起来。那些篇章,讲述的是“人人平等劳作”的理念,是“知识改变命运”的故事,是“团结开拓”的寓言。每一篇,她都亲自讲过,孩子们的眼睛因此而发亮。

现在,这些都要暂时藏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粘好课本后,她又开始重新准备明天的教案——识字,还是教“田、禾、米、粮”;算数,继续练习简单的加减,题目全部围绕“一斗米换几尺布”、“三亩地收多少粮”展开。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田地里,蛐蛐的鸣叫连成一片。

***

第二天,黑石集“变”了。

清晨,原本应该出现在操场上晨练的黑石卫队员们,扛着锄头、提着镰刀,三三两两走向自家的田地。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和任何一个辛勤的农夫没有两样。

只有极少数细心的人才会注意到,这些“农夫”的步伐比常人更稳,眼神偶尔扫过四周时,会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他们腰间别着的柴刀,磨得格外锋利。

工坊的方向,不再有节奏鲜明的机械运转声,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当当、此起彼伏的打铁声。浓烟从烟囱里冒出,带着铁锈和煤炭的味道。工匠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锤打着烧红的铁块,将其锻造成一把把厚重的锄头、一柄柄弯月般的镰刀。

新打造出的农具,被堆放在工坊门口的空地上,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路过的村民可以随意取用,只需要在旁边的木板上划个记号。

几个工匠带着工具和材料,走向村东头几间看起来最破败的茅屋。他们爬上屋顶,将原本还算整齐的瓦片故意敲碎几块,重新铺上些新旧不一的茅草,让屋顶看起来参差不齐。墙壁上,他们用混了灰土的泥浆,涂抹出风雨侵蚀般的斑驳痕迹。

“这样行吗?”一个工匠问领头的老师傅。

老师傅退后几步,眯着眼看了看:“再往墙角堆点烂柴火,弄点鸡鸭粪便的痕迹。对,就这样。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家人日子过得紧巴,没余力修房子。”

学堂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依旧。

“田——禾——米——粮——”

“一加二等于三,三加四等于七……”

苏婉娘站在讲台上,声音温和而清晰。她不再讲述那些引人遐想的故事,只是反复巩固着最基础的字词和计算。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玩耍,笑声清脆,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村落的学堂别无二致。

苏老伯拄着拐杖,从村头走到村尾。

他走进每一户人家,坐在炕沿上,和老人拉着家常,和当家的汉子喝着粗茶。

“老哥,最近可能有贵人要来咱们这穷乡僻壤瞅瞅。”

“啊?贵人来咱这干啥?”

“谁知道呢,兴许就是路过。不过啊,万一有人问起咱们村的事,咱们就得这么说:咱们都是逃难来的苦命人,聚在这块荒地上,你帮我,我帮你,开点荒,种点地,混口饭吃,不敢有啥别的念想。那些砖房啊、水渠啊,都是大伙儿一点点攒、一点点干出来的,为了活命呗。”

“那民兵……”

“啥民兵?就是农闲时,年轻后生们凑一起巡巡逻,防防野牲口,这年头不太平,咱也得小心点不是?都是庄稼把式,哪懂啥操练啊。”

“懂了懂了,老伯放心,咱就这么说。”

同样的对话,在村中几十户人家里重复着。老人们点着头,汉子们应承着,妇人们记在心里。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村落里弥漫开来。

罗慧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

她看到田地里,“农夫”们弯腰收割着最后一批豆子,动作熟练,偶尔直起身擦汗时,目光会与远处的同伴短暂交汇。她看到工坊门口堆积如山的农具,看到正在被“做旧”的房屋,看到学堂窗户里孩子们认真的小脸。她听到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听到村民见面时关于收成的寻常寒暄,听到鸡鸣犬吠,听到风吹过庄稼地的沙沙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就像一个运气不错、今年丰收了的普通边境村落,正忙着秋收,准备过冬,仅此而已。

但只有她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有多少根弦正紧绷着,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准备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三天后,主要的“伪装”工作基本完成。

罗慧站在村口的围墙上。这段围墙在之前的匪患中受损,后来用水泥和砖石修复得结实无比,但此刻,墙面上被故意泼洒了些泥浆,留下了风雨冲刷的痕迹,几处墙砖还模拟了破损又简单修补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座年代久远、勉强维持的普通土围子。

夕阳西下,将村庄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煮饭的香气和淡淡的柴火味。田地里,收割后的秸秆被捆扎起来,堆成一个个草垛。远处的水渠波光粼粼,几个妇人正在渠边洗衣,捶打衣服的声音隐约传来。

村子看起来安宁,祥和,甚至有些……不起眼。

罗慧的手轻轻抚过粗糙的墙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她知道,这场“表演”已经开场。所有的道具、台词、演员都已就位。舞台就是这座黑石集,而最重要的观众,正在来的路上。

成功与否,将决定黑石集能否度过眼前的危机,能否赢得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她的目光投向驿道方向。那条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

驿道尽头,烟尘扬起。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一缕,很快变得清晰。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有力,敲打着地面,也敲打在罗慧的心上。

烟尘之中,一骑快马的身影逐渐显现。马是高大的北地战马,通体枣红,奔跑时肌肉线条贲张。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皮质护甲,护心镜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头盔下的面容看不清,但那挺直的背脊和疾驰的姿态,透着一种属于军伍的干练与不容置疑。

是侯府的亲兵服饰。

罗慧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墙砖。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骑士腰间佩刀的样式和马蹄翻飞时带起的尘土。那匹马径直朝着黑石集村口的方向奔来,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村口附近,几个正在收拾农具的“农夫”停下了动作,直起身,望向驿道。工坊门口的打铁声似乎也停顿了一瞬。学堂里,苏婉娘走到窗边,撩开草帘向外望去。

整个黑石集,在这一刻,仿佛屏住了呼吸。

罗慧站在围墙上,身影被夕阳拉长,投在墙下的阴影里。风吹动她的衣角和发丝,她脸上的胎记在暮光中呈现出暗沉的色泽。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匹越来越近的快马,看着马背上那个代表着安北侯府威严的信使。

表演,即将迎来第一位真正的审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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