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巧言周旋,以例拒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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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的声音在棚子里回荡,平静得像山涧的溪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周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敲击,玉扳指与木头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起眼,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
晨光从茅草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更加深邃。远处,学堂的读书声又响起来了,是《百家姓》的句子,童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棚子里的空气凝滞了。
柳文轩站在棚外,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绸缎,那光滑的触感让他心情愉悦。等着看吧,他想,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如何应对这无法拒绝的“上命”。世子开口,便是王法,区区一个村妇,还能翻了天不成?
风吹过棚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棚内,罗慧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周煜。
她的眼睛很亮,像深秋清晨的露水,干净得能照见人影。那块胎记在右脸蔓延,从眼角到下颌,形状像一片枫叶,颜色暗红如凝固的血。但她没有低头,没有遮掩,就那么坦然地迎着周煜的目光。
“世子殿下明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黑石集地处边陲,土地贫瘠,去岁方才聚集流民,开荒自保。”
她说话时,右手轻轻抬起,指尖指向棚外。透过茅草的缝隙,能看见远处那片新开垦的田地。田埂笔直,垄沟整齐,几株晚熟的庄稼在风中轻轻摇曳。泥土的气息顺着风飘进来,混合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那是土地最原始的气息。
周煜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
他看见了那些田地。
也看见了田地边缘那些简陋但整齐的窝棚,看见了远处工坊烟囱里冒出的淡淡青烟,看见了村道上那些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脚步稳健的村民。
这一切,都不像一个“贫瘠”之地该有的样子。
“今岁略有收成,”罗慧继续说,声音平稳,“已按律足额缴纳秋税,有青山县衙税票为凭。”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很薄,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青山县衙的税票,盖着红色的官印,墨迹已经干透,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黑光。她双手捧着,递到周煜面前。
周煜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个鲜红的官印,看着印文上“青山县衙”四个字。
棚外的柳文轩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罗慧会随身带着税票。这女人,竟然早有准备?
“提高三成,”罗慧的声音继续响起,“实非民力能及。”
她顿了顿。
棚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打铁铺里传来的叮当声,能听见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能听见周煜呼吸时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至于派驻协理官……”
罗慧说到这里,略作停顿。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苏老伯。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但眼神清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苏老伯感受到罗慧的目光,微微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罗慧看见了。
她重新看向周煜。
“据村中长者所言,”她的声音放慢了些,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黑石集所在,乃前朝所遗‘边民自治’旧地。”
“边民自治”四个字,她说得很重。
周煜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不派驻、不征丁’之旧例可循,”罗慧继续说,目光直视着周煜,“数十年来,皆是如此。”
棚子里的光线暗了一瞬。
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太阳。
阴影落在周煜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深井里的灯。
“侯爷仁德,”罗慧微微垂首,语气恭敬,“体恤边民,想必不会轻易更改祖制,徒增边民惶恐。”
她说完了。
棚子里一片寂静。
远处的读书声停了,打铁声也停了。只有风还在吹,吹过茅草,吹过田野,吹过村道,带来远处牲畜的叫声和炊烟的味道。
周煜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的目光在罗慧脸上停留了很久。
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子,到她的嘴唇,最后落在那块胎记上。那块暗红色的印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烙印,刻在这个女人的脸上,也刻在她的命运里。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周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那温润的触感让他心情复杂。
“旧例……”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舌尖轻轻抵着上颚,“祖制……”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棚外的柳文轩脸色变了。
他看见周煜的表情,看见那双细长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审视,一种重新评估的光芒。这不对,他想,这不对!世子应该发怒,应该斥责,应该用权势压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审视,思考。
柳文轩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不能等,不能再让这个女人继续说下去。
他上前一步。
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殿下!”
柳文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棚子里的寂静。
他的声音有些急,有些尖,像一把刀,划破了平静的水面。
周煜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但柳文轩顾不上了。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但声音里的急切却掩饰不住:“殿下,此女巧言令色,不可轻信!”
棚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罗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衍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刀柄是木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苏老伯的拐杖轻轻顿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柳文轩直起身,目光扫过罗慧,扫过她脸上的胎记,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得意。他转向周煜,声音提高了些:“黑石集聚众数百,私设工坊,岂是寻常边民村落可比?”
他的话语像一把锤子,砸在空气中。
“聚众数百”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私设工坊”四个字,他说得更重。
棚子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远处的风停了。
茅草不再沙沙作响。
只有柳文轩的声音在回荡:“其中必有蹊跷!”
他说完了。
棚子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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