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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应对调查,虚实结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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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名册终于誊抄完毕,用粗线装订成册,封皮上工整地写着“黑石集丁口田亩清册”。墨迹未干,在油灯下泛着微光。罗慧将册子递给一名可靠的黑石卫队员,叮嘱他明日一早送往青山县衙。队员将册子小心裹进油布,贴身收好,行礼退下。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罗慧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灌进来。远处,新安置区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巡逻队的灯笼在围墙上来回移动,像黑夜中警惕的眼睛。她知道,这份册子一旦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它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必将激起涟漪。只是这涟漪会扩散多远,会撞上什么,此刻无人知晓。

送走名册的第三天,青山县衙的公文又来了。

这次不是正式文书,而是一封盖着县衙私印的信函,由一名穿着青色棉袍的胥吏亲自送来。胥吏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睛细长,说话时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戴着一张精心打磨的面具。

“罗领主,”胥吏在议事屋坐下,接过苏婉娘递来的热茶,指尖在粗陶碗沿轻轻摩挲,“赵县丞让小的带话,上回那份名册……县里几位老爷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罗慧坐在他对面,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橙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块深色胎记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她端起自己的茶碗,热气蒸腾上来,带着劣质茶叶的涩味。

“请讲。”

“这人口数,”胥吏从怀里掏出一份抄录的简册,摊在桌上,“黑石集上报的是六百二十七口。可据县里往年记录,黑石村——哦,现在是黑石集了——去年秋税时,在册的只有九十三户,三百一十二口。这才几个月,怎么翻了一倍?”

他的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

罗慧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北境不太平,”她说,“狄戎游骑四处劫掠,周边村落的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有围墙、有兵的地方逃。黑石集收留了他们。”

“收留是善举,”胥吏点头,指尖在简册上划过,“可这些人……来历清楚吗?有没有狄戎细作混进来?有没有逃犯?罗领主,您也知道,边境之地,最怕的就是这个。”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溅到地上,很快暗下去。窗外传来远处工坊打铁的“叮当”声,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重。

“每一个投奔的人,”罗慧缓缓开口,“都经过盘查登记。拖家带口的农户,我们收。身怀技艺的匠人,我们收。但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黑石集不敢留。”

她顿了顿,看着胥吏的眼睛:“县衙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来查。”

胥吏笑了,笑容像水面浮起的油花,光润却无温度。

“罗领主说笑了,县衙哪有人手?北境这么大,匪患不绝,县尊老爷们忙得脚不沾地。”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只是这人口突然增多,田亩却……”

他翻到简册另一页。

“上报的田亩是两千三百亩。可黑石集这地方,小的虽没来过,也听说过——土地贫瘠,石头多,能种庄稼的好地不多。这两千三百亩,都是能产粮的熟地?”

“熟地只有八百亩,”罗慧面不改色,“其余都是新开垦的荒地,还有不少是石头滩、沙土地,种一季收不了几斗粮。但百姓要吃饭,再差的地也得种。”

胥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

他合上简册,端起茶碗慢慢喝茶。屋里只剩下他吞咽茶水的声音,还有炭火燃烧的细响。茶碗见底时,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罗领主,”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有些话,赵县丞不好明说,让小的带个口风。”

罗慧没接话,等着。

“这人口、田亩、丁壮……上报朝廷,是要算赋税、摊徭役的。”胥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黑石集现在名声在外,‘铁娘子’的名号都传到县里了。树大招风啊,罗领主。”

他顿了顿,观察罗慧的表情。

罗慧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有炭火的光在她眼中跳动。

“县里的意思是,”胥吏继续说,“黑石集若真有难处,赋税可以酌情减免,徭役也可以缓一缓。但前提是……得让上头看到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就是,”罗慧一字一句地说,“黑石集收留了数百流民,粮食不够吃,房屋不够住,围墙需要加固,兵器需要补充。狄戎游骑随时可能再来,我们连自保都勉强,哪有余力缴纳全额赋税、摊派徭役?”

她从桌下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推到胥吏面前。

“这是黑石集的陈情书,请转交赵县丞。里面写明了我们的难处,恳请上峰体恤边境艰难,减免今明两年的赋税,并拨发些防卫器械——哪怕是些破损的刀枪、生锈的箭头,我们也感激不尽。”

胥吏接过公文,厚厚的十几页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开扫了几眼,里面密密麻麻写着黑石集面临的困境:粮食短缺的具体数字,房屋不足的详细情况,防御工事的薄弱环节,甚至还有狄戎游骑骚扰的次数和规模。

数据详实,言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我们已经尽力了,真的撑不住了”的哀恳。

胥吏合上公文,叹了口气。

“罗领主,您这……真是让县里为难啊。”

“不是为难,”罗慧说,“是实话。”

胥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好,实话好。”他把公文收进怀里,“小的一定带到。不过罗领主,有句话小的得提醒您——这陈情书递上去,能不能批,批多少,不是县里能决定的。安北侯府那边……最近对北境各处的动静,盯得挺紧。”

他说完,起身告辞。

罗慧送他到门口。胥吏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

“罗领主,”他说,“您脸上这胎记,是天生的?”

罗慧点头。

胥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策马离去。马蹄踏在积雪融化后泥泞的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罗慧站在门口,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融雪后的腥气,还有远处牲畜圈传来的淡淡粪味。她看着胥吏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他在试探。”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短袄,袖口沾着泥土。

罗慧转身进屋,炭火盆里的火已经弱了,她拿起铁钳拨了拨,火星腾起。

“他知道名册有问题,”她说,“但没戳破。”

“因为他需要这份‘没问题’的名册。”萧衍在桌边坐下,拿起胥吏留下的那份简册抄录,翻看着,“县衙向上报政绩,需要人口增长、田亩开垦的数据。黑石集突然多了几百口人、上千亩地——哪怕其中水分不少,也是政绩。”

他放下简册,看向罗慧:“他在等你的‘诚意’。”

“陈情书就是诚意。”罗慧说,“哭穷,求援,示弱——告诉上头,黑石集只是勉强维持,没有余力,更不会构成威胁。”

萧衍沉默片刻。

“周煜不会信。”

“他不需要信,”罗慧说,“他只需要一个暂时不动手的理由。”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炭火气。远处,墨工坊的烟囱冒着黑烟,铁匠打铁的声音隐约传来。新安置区那边,几个妇人正在空地上晾晒洗好的衣物,粗布衣裳在寒风中冻得硬邦邦的。

“黑石集现在就像一颗刚破土的苗,”罗慧轻声说,“根还没扎稳,茎还没长硬。随便一脚就能踩死。周煜这样的贵族子弟,习惯了高高在上,不会急着对一颗幼苗动手——他觉得随时可以踩死,反而会想看看,这苗能长成什么样。”

她转过身,脸上那块胎记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失去耐心之前,让这根苗长得足够粗壮,粗壮到他不敢轻易下脚。”

萧衍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罗慧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周煜,怕侯府,怕朝廷。”萧衍说,“你做的这些事,是在刀尖上走。”

罗慧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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