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柳家覆灭,余波荡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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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柳家庄屋檐上的积雪,将正堂前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罗慧坐在正堂左侧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没碰那茶杯,只是看着堂下跪着的柳文轩。一夜之间,这位曾经趾高气昂的柳老爷仿佛老了二十岁,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脸上松弛的皮肤耷拉着,眼袋乌青。
正堂里挤满了人。
赵县丞坐在主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面前摊开着连夜整理出来的供词、物证——七份柳家打手签字画押的供状,三封柳文轩写给座山雕的亲笔信,十几块刻着“柳”字的腰牌,还有从匪徒尸体上搜出的官造短刀。
堂下两侧站着各村代表。李家村的李老栓,王家屯的王瘸子,还有七八个周边村落的里正或族老。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在罗慧、柳文轩和赵县丞之间来回游移。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萧衍站在罗慧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外罩简易皮甲,腰间佩刀。三十名黑石卫队员分列正堂门外两侧,雪亮的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他们站得笔直,呼吸均匀,眼神锐利如鹰——这是昨夜血战后沉淀下来的杀气,无声无息,却压得堂内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柳文轩。”
赵县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拿起一份供状,清了清嗓子:“昨夜黑风寨匪首座山雕率百余匪徒夜袭黑石集,你柳家庄护院七人混入匪群,意图里应外合打开围墙门。此事,你可认?”
柳文轩抬起头。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扫过堂下那七个被捆成粽子的打手。刀疤汉跪在最前面,左腿膝盖处用木板固定着,脸上满是淤青。看到柳文轩的目光,刀疤汉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我……”柳文轩的声音嘶哑,“我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他们定是受了胁迫,胡乱攀咬!”
“胁迫?”
罗慧的声音响起。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央。晨光从门外斜射进来,照在她深灰色的棉袍上,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看柳文轩,而是转向那些各村代表。
“昨夜黑石集围墙外,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十二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七具尸体现在停放在黑石集祠堂,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三十四岁。他们都有父母妻儿。”
她顿了顿。
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李老栓。”罗慧看向左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你李家村去年秋收时,是不是被黑风寨抢了三车粮食,还打伤了两个人?”
李老栓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是……是。”
“王瘸子。”罗慧转向右侧,“你儿子前年冬天进山砍柴,是不是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遇到了土匪。”
王瘸子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死死盯着柳文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我儿才十六岁……”
罗慧转身,重新看向柳文轩。
“柳老爷。”她说,“你勾结的,就是这群人。你许诺给他们黑石集七成财物,让他们来杀人放火。你知不知道,如果昨夜围墙被打开,黑石集六百多人会是什么下场?”
柳文轩的脸色由灰转白。
他的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青石板缝隙的灰尘。堂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难听,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我没有……”他还在挣扎。
“够了。”
赵县丞突然拍案。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昨夜他被“请”到黑石集,亲眼看到了那些尸体,看到了围墙外堆积如山的匪徒尸首,看到了黑石卫队员身上包扎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也看到了那些证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罗慧的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决心。赵县丞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他从未在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脸上有胎记、曾被休弃的女人——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妥协的余地。
“人证物证俱在,柳文轩,你还有何话说?”赵县丞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既是质问柳文轩,也是说给堂内所有人听,“勾结匪类,谋害乡邻,按大雍律,当斩!”
“斩”字出口,柳文轩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他的儿子柳承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直站在堂侧——突然冲出来,跪倒在赵县丞面前:“大人!大人饶命!我爹……我爹只是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他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县丞看向罗慧。
罗慧没有动。
她看着柳承宗磕头,看着柳文轩瘫软在地,看着堂内那些各村代表复杂的表情。她知道赵县丞在等她的态度——等她是坚持送官按律斩首,还是另有打算。
“赵大人。”
罗慧终于开口。
她走到赵县丞案前,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按律当斩,这是国法。但柳文轩毕竟是本地乡绅,柳家在青山县扎根三代,田产、铺面、人脉,牵扯甚广。若是直接斩首,柳家上下数十口人何去何从?那些依附柳家生存的佃户、伙计,又该如何?”
赵县丞愣住了。
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柳文轩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罗娘子的意思是……”赵县丞试探着问。
“北境边地,自有边地的规矩。”罗慧转身,面向各村代表,“前朝曾有‘边民自治旧例’,凡边境村落遭外敌或匪患袭击,可自行组织防御,事后由地方耆老、里正共议处置。本朝虽未明令沿用,但北境各地私下仍有‘抗击匪患公约’——凡勾结匪类者,需赔偿受害村落所有损失,并交出部分田产作为赎罪,以儆效尤。”
她每说一句,堂内的气氛就变化一分。
李老栓的眼睛亮了起来。王瘸子握紧了拳头。其他各村代表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赵县丞迟疑了。
“赵大人。”罗慧看向他,“柳文轩勾结匪类,罪证确凿。若是送官,按律当斩,柳家田产充公,归入县库。但县库归县库,那些在黑石集围墙外流血的汉子,他们的家人能得到什么?那些被黑风寨祸害多年的村落,又能得到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若是按边地旧例,柳家需赔偿黑石集所有战损——阵亡者抚恤,重伤者医药,轻伤者调养,围墙修缮,兵器损耗,火药消耗。此外,柳家需交出大部分良田,作为赎罪之资。这些田产,可部分用于抚恤伤亡者家属,部分用于组建更强大的乡团,护卫整个北境边境各村安全。”
堂内炸开了锅。
“好!这个法子好!”王瘸子第一个喊出来,他眼睛通红,“我儿子不能白死!那些土匪……那些勾结土匪的人,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对!赔偿!必须赔偿!”李老栓也站起来,“去年那三车粮食,是我李家村半年的口粮!柳家必须赔!”
其他各村代表纷纷附和。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向堂上的赵县丞。
赵县丞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他看看罗慧,看看那些激动的各村代表,再看看瘫软在地的柳文轩和还在磕头的柳承宗。他的脑子飞快转动——送官斩首,柳家田产充公,但那些田产进了县库,能有多少落到自己手里?而且斩了柳文轩,柳家那些姻亲、故旧,会不会记恨自己?
若是按罗慧说的办法……
柳家交出大部分田产,作为“赎罪”。这些田产名义上用于抚恤和乡团,但实际操作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而且这样一来,自己既主持了“公道”,又不得罪太多人——毕竟这是“边地旧例”,是“民间共议”。
更重要的是,罗慧明显是要这些田产。
昨夜一战,黑石集展现出的战斗力,已经让赵县丞心惊胆战。七十多人击溃百余悍匪,阵斩匪首,自身伤亡不到三十人——这种战力,在整个北境边境都是罕见的。现在罗慧携大胜之威,携各村代表的民意,携铁证如山的罪证,来索要赔偿。
自己若是硬拦,会是什么下场?
赵县丞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昨夜在黑石集看到的那些黑石卫队员的眼神——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他想起罗慧平静却决绝的表情。他想起萧衍腰间那把刀,刀鞘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好。”
赵县丞深吸一口气,拍案定音。
“既然有边地旧例,有各村代表共议,那本官便依此例处置!”他提高声音,压过堂内的嘈杂,“柳文轩勾结匪类,罪证确凿。现判:柳家需赔偿黑石集所有战损,具体数额由黑石集核算后呈报;另,柳家需交出良田八百亩、山林三百亩、水塘五十亩,作为赎罪之资。这些田产,由黑石集暂管,用于抚恤伤亡、组建乡团、护卫边境。”
话音落下,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有叫好的,有议论的,有算计的。
柳文轩瘫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屋顶的横梁,嘴里喃喃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柳承宗停止了磕头,额头上一片淤青渗着血,他呆呆地看着赵县丞,又看看罗慧,最后看向自己的父亲,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不……不……”柳文轩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那是……那是柳家三代积攒的……不能……不能啊……”
“柳老爷。”
罗慧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昨夜死的那七个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三代积攒的生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柳文轩能听见,“你勾结土匪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柳文轩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罗慧站起身,对萧衍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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