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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暗流初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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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持续了整整十息。

油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仿佛也被这凝固的空气冻住了。屋外寒风的呼啸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罗慧的目光落在王老栓脸上。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农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油灯下泛着灰黄的光。他的手指在桌下用力绞着衣角,粗布被拧出深深的褶皱。

李石头坐在他旁边,年轻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又被死死压住。

另外三个早期村民——赵四、钱五、孙六——也低着头,不敢看罗慧,也不敢看彼此。

长桌另一侧,各村代表们屏住呼吸,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几个人。张铁柱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动作很轻,但萧衍瞥见了,微微摇了摇头。

墨衡在草纸上画着什么,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婉娘握笔的手停在账册上方,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罗慧的背影。

罗慧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撑桌,身体前倾。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身后的地图上,恰好覆盖了柳家庄那片朱红色的良田。

她在等。

等第一句话。

等第一道裂痕。

等这个新生镇子必须经历的第一场——来自内部的——风雨。

终于,王老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罗……罗娘子。”

“说。”罗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柳家庄的水田……”王老栓的声音在颤抖,“按这《约法》,以后……以后都归公了?”

“是。”罗慧点头,“所有土地,归黑石镇公有。按户分配耕种权,按贡献调整分配面积,按收成缴纳公粮。”

“那……那咱这些最早跟着您的人呢?”李石头终于憋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当初开荒的时候,咱可是豁出命去的!筑墙的时候,咱三天三夜没合眼!打柳家庄的时候,咱冲在最前面!”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脸涨得更红:“现在好不容易打下来了,那八百亩上好的水田,按说……按说咱这些有功的,该多分些吧?该直接分给咱吧?怎么……怎么又变成‘归公’了?”

“坐下。”罗慧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李石头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柳家庄的水田,是黑石卫打下来的。”罗慧的目光扫过屋内,“是张队长带着七十三个人,死了三个,伤了十一个,用命换来的。不是你们几个人的功劳。”

王老栓的脸色白了白。

“但你们确实有功。”罗慧话锋一转,“所以《约法》里有‘贡献奖励’条款。你们早期开荒、筑墙、建工坊的贡献,会折算成‘功勋点’。功勋点可以兑换优先分配好田的资格,可以减免公粮,可以享受医疗、教育的额外补贴。”

她顿了顿,看着王老栓的眼睛:“王老栓,你负责仓储三个月,账目清楚,没有差错。按新规,你的‘功勋点’足够让你家优先分到五亩上等水田的耕种权,头三年公粮减半,你家孩子上学堂,笔墨纸砚由镇里出。”

王老栓愣住了。

“李石头,”罗慧转向那个年轻人,“你筑墙时带着人连夜赶工,工坊建起来后第一个学会打铁。你的功勋点,够分三亩水田,公粮减三成,你想学墨工坊的新手艺,可以优先报名。”

李石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四、钱五、孙六,”罗慧一个个点过去,“你们都有功,都有赏。但赏,不是把公产变成私产。黑石镇的土地,是所有人的根基。今天分给你,明天你卖给别人,后天别人再卖,用不了几年,土地又集中到少数人手里,又会出现新的柳家庄,新的佃户,新的贫农。”

她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你们想那样吗?”罗慧问。

没有人回答。

油灯的火苗又开始跳动,烟雾重新流动起来。屋外的风声又变得清晰,呼呼地刮过屋顶。

“我……”王老栓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我就是……就是觉得,咱拼了命,该得些实在的……”

“五亩上等水田的耕种权,头三年公粮减半,孩子上学全免,”罗慧重复了一遍,“这不实在吗?”

王老栓不说话了。

“还有问题吗?”罗慧环视屋内。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颤巍巍地举起手。他是北边小柳村的代表,姓周,快七十了,背驼得厉害。

“罗……罗镇长,”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您说的这‘按户分配耕种权’,是真的吗?像咱这种佃户,一辈子给人种地,也能……也能有自己的田种?”

“能。”罗慧斩钉截铁,“黑石镇范围内,所有无地、少地的农户,按人口和劳力,分配耕种权。地还是公家的,但种出来的粮食,交完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老人的眼睛亮了,浑浊的泪水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哽咽着,用力点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那工坊的税,真按‘利润’交?不是按人头摊派?”

“真按利润。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亏了不交。”

“学堂真免费?女娃也能上?”

“真免费。六岁以上,不分男女,都能上。”

“病了真能去医馆?没钱也治?”

“真能治。镇里设公费医疗基金,大病镇里出七成,自己出三成。实在出不起的,可以申请全免。”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罗慧站在长桌前,一个个回答。她的声音始终平稳,眼神始终坚定。有时候需要解释两遍、三遍,有时候需要掰开揉碎了说,但她没有不耐烦。

萧衍站在门边,看着她的侧脸。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块胎记在光影中明明暗暗。她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有些干,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只有萧衍这个角度能看到。

但她站得笔直。

像一棵树,根扎在冻土里,任风吹雨打,不动不摇。

墨衡在草纸上飞快地记录着。苏婉娘在账册上标注修改的条款。张铁柱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抱在胸前,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王老栓、李石头他们,始终低着头。

但没有人再站起来,没有人再说要离开。

议事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屋外的阳光从门缝窗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油灯的火苗在日光中显得微弱,但依然燃着,烟雾在光束中盘旋上升,像一条条灰色的蛇。

终于,所有问题都问完了。

罗慧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婉娘:“婉娘,把修改后的条款念一遍。”

苏婉娘站起来,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她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一条条,一款款,把刚才商议修改后的《黑石镇约法》重新诵读。

土地公有,按户分配耕种权。

贡献奖励,功勋点兑换特权。

镇务会议事,各村推举代表。

新民会监督,民情直达镇长。

学堂免费,医馆公助。

税制改革,按利缴纳。

抚恤保障,老有所养。

……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屋内鸦雀无声。

“现在,”罗慧说,“同意这份《约法》的,举手。”

她第一个举起手。

萧衍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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