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暗流初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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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第三个。
苏婉娘第四个。
张铁柱看了看左右,缓缓举起粗壮的手臂。
各村代表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的手都举了起来。那些粗糙的、布满老茧的、颤抖的手,在油灯和日光的交织中,像一片倔强生长的树林。
王老栓的手举得很慢。
李石头的手举得很低。
但终究,还是举起来了。
“好。”罗慧放下手,“《黑石镇约法》,今日起,生效。”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再议修改。”
这句话落下时,王老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散会了。
人们陆续走出议事屋。正午的阳光刺眼,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茫茫的光。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每个人的脚步,似乎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除了几个人。
王老栓走在最后,李石头跟在他旁边。赵四、钱五、孙六也磨磨蹭蹭的,没有立刻离开。
“老栓叔,”李石头压低声音,“咱……咱就这么认了?”
王老栓没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他的背影佝偻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五亩水田……”赵四嘟囔着,“听着是不少,可那是‘耕种权’,不是地契。哪天罗娘子一句话,说收就收回去了……”
“就是,”钱五附和,“还有那什么‘功勋点’,谁知道怎么算?她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看啊,”孙六的声音更低了,“她就是想把权都收回去。什么‘镇务会’、‘新民会’,听着好听,最后还不是她说了算?”
王老栓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几个老伙计。他们的脸上都写着不甘,写着疑虑,写着一种被背叛似的愤怒。
“先回去。”王老栓说,声音干涩,“晚上,来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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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黑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新建的民居里传出孩子的笑声,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寒冷的夜空中袅袅飘散。工坊那边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墨衡带着人连夜赶制春耕要用的农具。
但镇子西头,一栋半旧的土坯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是王老栓的家。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光线昏暗。窗户用破布堵着缝隙,但还是有寒风钻进来,吹得灯焰摇晃不定。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叶的呛人味道,还有一股陈年霉味。
王老栓蹲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炕上还坐着四个人:李石头、赵四、钱五、孙六。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屋里只有烟袋锅子磕碰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终于,王老栓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当初跟着罗娘子开荒,咱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李石头猛地抬起头:“就是!那时候黑风寨的土匪三天两头来,咱夜里睡觉都不敢脱衣服!筑墙的时候,咱扛石头扛得肩膀都烂了!现在好不容易……”
“现在好不容易分了柳家上好的水田,”王老栓接过话头,狠狠吸了一口烟,“按新规矩,以后土地归公,再分配要看‘贡献’?”
他吐出烟雾,冷笑一声:“贡献?咱这老胳膊老腿,还能跟后生仔比‘贡献’?墨工坊那些新玩意儿,咱学得会吗?镇务会那些文绉绉的章程,咱搞得明白吗?”
“老栓叔说得对!”赵四激动起来,“咱就是种地的,就会种地!可现在呢?种地要看‘贡献’,要看‘功勋点’,要看这看那……这不就是变着法儿收权吗?”
钱五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新民会’,以后要管的事儿可多了。谁家分多少田,谁家孩子上不上学,谁家病了给不给治……都得他们说了算。”
“那不就是第二个官府?”孙六的声音发颤,“不,比官府还厉害。官府好歹还讲个王法,他们这《约法》……罗娘子说改就能改。”
屋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抽烟的声音,还有窗外寒风刮过的呜咽。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晃动,像鬼魅。
“那……那咱能咋办?”李石头的声音带着不甘,“今天会都开了,手都举了……”
“举了手,就不能反悔了?”王老栓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光,“《约法》不是说了吗?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再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三个月,咱看看。看看那‘功勋点’到底怎么算,看看那‘新民会’到底怎么管,看看……看看罗娘子,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样,把权分给大家。”
“要是……要是不是呢?”赵四问。
王老栓没说话。
他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弥漫开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窗外,寒风呼啸。
更远了,在黑石镇的街道上,一个身影正匆匆走过。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削,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是半个月前才投奔黑石镇的流民,自称是从南边逃荒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只剩他一个。
镇里收留了他,安排他住进新建的流民安置房,每天去工坊做些杂活。
此刻,他正低着头,快步往镇子东头走。
他的耳朵很灵。
刚才路过王老栓家时,虽然窗户堵着,虽然屋里人压低了声音,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归公”、“贡献”、“收权”……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脚步没有停,但方向微微偏转,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没有灯火。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两旁土坯房的阴影投下来,把巷子吞没在黑暗中。他走得很快,像一只熟悉地形的老鼠。
巷子尽头,是一排更破旧的房子。
这里住着的,也是新来的流民。但和安置房那边不同,这几个人是最近才从安北侯府辖地“游历”而来的。他们自称是走南闯北的货郎,但镇里有人见过,他们手上没有常年挑担的老茧,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瘦削男人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前。
他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门开了条缝。
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闪烁,在黑暗中像狼的眼。
“有事?”门里的人问,声音低沉。
瘦削男人凑近门缝,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门缝后的眼睛眯了眯。
“进来。”
门开大了些。
瘦削男人侧身挤了进去。
门关上了。
巷子里,只剩下寒风呼啸,还有远处黑石镇零星传来的狗吠声。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