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萧衍的往事(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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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两个字——“不急”。窗外的雪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很快变成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镇子染成一片素白。街道上的人声渐渐稀了,只有风声呼啸,卷着雪花拍打窗棂。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远处工坊区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不清,但那台停转的水力纺纱机,那些等待试验的岩盐,那些尚未找到的煤炭……都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进窗棂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留下一丝湿意。
三天了。
自那日部署完所有任务,已经过去三天。
镇子表面平静,但罗慧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气氛。墨衡带着工匠日夜泡在工坊里,岩盐提纯的试验进行到第三轮,每次失败都让那个技术狂人的眼睛更红一分。南下寻找煤炭的队伍还没有消息传回,算算路程,至少还要七八天。苏婉娘暗中调查流言的源头,进展缓慢,只隐约知道最早是从镇东头几个妇人嘴里传出来的。
而北山那边,萧衍派去的监视小队已经潜伏了两天两夜,至今没有传回任何异常。
罗慧揉了揉眉心。
她需要透口气。
推开镇公所的门,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钻进衣领,让她打了个寒颤。街道上积雪已有半尺厚,几个半大孩子正用木板推着雪玩,笑声清脆。远处,训练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罗慧裹紧棉袍,踩着积雪往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设在镇子西侧一片平整的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此刻,三十多名黑石卫正在雪中操练。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棉袄,手持木枪,在萧衍的号令下做着突刺、格挡的动作。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帽檐,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拉成长长的雾带。
罗慧站在栅栏外,静静看着。
萧衍站在队列前方,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披甲,只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棉袍,但那股军人的锐气却从骨子里透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口令都像刀锋劈开风雪。
“刺!”
三十多杆木枪齐刷刷向前刺出。
“收!”
枪杆收回,动作整齐划一。
罗慧的目光落在萧衍脸上。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但眼角眉梢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悠远的痛楚,像被冰雪覆盖的旧伤,平日里看不见,却在某个瞬间悄然裂开缝隙。
训练持续了半个时辰。
萧衍下令解散,士兵们收起木枪,三三两两往营房走去。雪下得更大了,训练场上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从腰间解下佩刀,靠着树干坐下。
罗慧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的粗布,开始擦拭刀身。
那把刀她见过几次。刀鞘是普通的牛皮鞘,已经磨得发亮。刀身出鞘时,寒光凛冽,刀脊笔直,刀锋薄如蝉翼,靠近刀镡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凛”字。萧衍擦拭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反复摩挲。他的动作缓慢,眼神却飘得很远,仿佛透过漫天风雪,看到了别的什么。
罗慧转身,走到镇公所旁的灶房。
灶房里,负责伙食的刘大娘正往大锅里添水,准备煮晚饭的杂粮粥。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罗娘子?”刘大娘看见她,连忙起身。
“没事,您忙。”罗慧摆摆手,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粗陶碗,舀了一碗热水。水是刚烧开的,冒着腾腾白气,碗壁烫手。她端着碗,又走回训练场。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萧衍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擦着刀。直到罗慧走到他面前,他才缓缓抬起眼睛。
“罗娘子。”他站起身,将刀收回鞘中。
罗慧把碗递过去:“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萧衍接过碗,双手捧着。热气蒸腾上来,扑在他脸上,融化了眉梢的雪珠。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片刻,才凑到嘴边,小口喝起来。
罗慧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两人都没有说话。
风雪呼啸,训练场上一片空旷。远处镇子里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风声淹没。天色暗沉,雪幕将天地连成一片灰白。
“这雪,”萧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让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罗慧侧过头看他。
萧衍没有看她,依旧盯着碗里的水。热气已经淡了,水面平静下来,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那时候,我也是在这样的雪天里,带着一营兄弟,进了北面的黑风岭。”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出来,“我们接到军令,伏击一支狄戎的斥候小队,大概三十来人。情报很准,路线、时间、人数,都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水。
“我那时年轻,刚升任营正不久,心高气傲。想着这是立功的好机会,亲自点了三百精锐,连夜出发。雪很大,山路难行,但我们还是按时赶到了预定地点——一个叫‘鹰嘴崖’的山谷。”
罗慧静静听着。
她能感觉到萧衍声音里的变化。那种平日里的沉稳冷静,此刻正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东西。
“我们在山谷两侧埋伏了一天一夜。”萧衍继续说,“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兄弟们冻得手脚发麻,但没人抱怨。大家都等着那支狄戎小队出现。”
“然后呢?”罗慧轻声问。
萧衍的手指收紧,碗沿抵在掌心,微微发白。
“然后他们来了。”他说,“但不是三十人。”
他抬起头,看向北面的群山。风雪中,那些山的轮廓模糊不清,像蛰伏的巨兽。
“是三千人。”
罗慧心头一紧。
“整整一个狄戎千人队,外加两千辅兵。”萧衍的声音变得干涩,“他们从山谷两头同时涌入,把我们堵死在中间。箭雨像蝗虫一样扑下来,然后是骑兵冲锋。我们连撤退的路线都没有。”
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雪呼啸。
萧衍的呼吸变得粗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谷。
“我们拼死抵抗。从清晨打到黄昏。雪地被血染红,又很快被新雪覆盖。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我身边的亲兵,为了替我挡箭,胸口被射穿了三个窟窿。他临死前抓着我的胳膊,说:‘营正,快走……’”
萧衍闭上眼睛。
罗慧看见他喉结滚动,握着碗的手指关节绷得发青。
“后来呢?”她问。
“后来……”萧衍睁开眼,眼神空洞,“后来只剩下不到五十人。我们杀出一条血路,逃进深山。狄戎人没有追,他们撤走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风雪声灌满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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