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萧衍的往事（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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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拖着伤，在雪地里走了三天，才遇到一支巡逻的友军。”萧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我以为回去之后，至少能讨个说法。三百兄弟，死了两百五十多个，这是血仇。”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可我回去之后，等来的不是抚恤，不是追查，而是一纸军令——‘营正萧凛，冒进贪功，擅自变更行军路线，致使全军覆没，着即革职查办，押送军法处候审。’”
罗慧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的上司，镇北军副将陈老将军，为我据理力争。”萧衍继续说，“他上书说情报有误，说狄戎主力出现得蹊跷，要求彻查。结果三天后，陈老将军被调离北境，去了南边一个闲职。而我……成了通缉犯。”
他转过头，看向罗慧。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苦、不甘，还有深埋的恐惧。
“我逃了。”他说，“不敢用真名，不敢走官道，像野狗一样在山里躲了三个月。后来听说，军中对我的定罪是‘临阵脱逃，畏罪潜逃’。我那些战死的兄弟，连抚恤金都没发全。活下来的几十个人，也被打散分到各处，不许再提那件事。”
罗慧没有说话。
她能想象那种绝望。浴血奋战，同袍惨死，最后却背上叛徒的罪名，被自己誓死保卫的朝廷追杀。
“我后来才辗转打听到一些消息。”萧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雪声淹没，“那支狄戎主力，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去伏击的。有人……军中有人，把我们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卖给了狄戎人。而构陷我、把我打成罪人的那些人，背后……有京城大人物的影子。”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能让镇北军高层闭嘴，能让陈老将军这样的老将调离，能让一桩三百人战死的大案被压下去……绝不是普通官员能做到的。”
罗慧的心沉了下去。
京城。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砸进她心里。
她想起安北侯府，想起那个骄横的世子周煜。侯府已经是庞然大物，但比起京城里那些真正执掌权柄的人，侯府恐怕也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萧衍的过去，竟然牵扯到了那个层面。
“我一路逃亡，最后到了黑石集。”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那时候这里还是个破村子，几十户人家，穷得叮当响。我想着，这种地方，应该没人会来找一个逃兵。就留了下来，改了名字，想混口饭吃，了此残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然后你来了。”
罗慧迎上他的目光。
“你建围墙，开荒地，修水渠，办工坊……把这里从一个快死的地方，一点点盘活。”萧衍说，“我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人，眼睛里重新有了光。看着孩子们能吃饱饭，老人有屋住，男人有活干，女人能织布……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还有值得拼命的东西。”
风雪卷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罗娘子，”萧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黑石镇现在被侯府盯上，京城那边……恐怕也已经有风声了。我的过去，就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如果有一天，那些人找上门来，认出我，那黑石镇……你，还有这里所有的人，都会被牵连。”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诚，还有深藏的担忧。
“我本不该说这些。”他说，“但……我不想瞒你。你是黑石镇的魂，这里不能倒。如果我的存在会成为祸根，我……”
“你会怎样？”罗慧打断他。
萧衍沉默。
“你会离开？”罗慧问，“像三年前一样，一个人躲进山里，等死？”
萧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罗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她走到训练场中央，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树下的萧衍。风雪在她身后狂舞，她的身影在灰白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萧衍，”她说，“或者我该叫你萧凛。”
萧衍抬起头。
“三年前那场仗，你错了吗？”罗慧问。
萧衍愣住。
“我问你，”罗慧的声音穿透风雪，“你带着三百兄弟去伏击，是贪功冒进吗？你更改过行军路线吗？你临阵脱逃过吗？”
“没有。”萧衍的声音斩钉截铁，“军令如山，我按令行事。路线是上面定的，我一丝一毫都没改。至于脱逃……”他苦笑，“如果我想逃，一开始就不会带着兄弟们死战到底。”
“那就对了。”罗慧说，“错的不是你，是那些出卖情报的人，是那些构陷你的人，是那个藏在京城的大人物。”
她走回树下，在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你背了三年黑锅，躲了三年，还不够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进萧衍心里，“现在你有地方可去，有人可信，有仗可打——不是为了那个烂透了的朝廷，是为了你身后这些活生生的人。”
萧衍的呼吸急促起来。
“黑石镇是我的，”罗慧继续说，“也是你的，是这里每一个人的。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围墙，一锄一镐开出来的荒地，一滴汗一滴血攒下来的家业——凭什么要因为几个躲在京城里的蛀虫，就拱手让人？凭什么要因为一桩冤案，就让你再躲一次？”
她伸出手，按在萧衍握刀的手上。
那只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你的麻烦，”罗慧一字一句地说，“从你选择留在黑石镇、选择相信我那一刻起，就是黑石镇的麻烦了。我们不怕麻烦，只怕没有准备。”
风雪呼啸。
萧衍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慧松开手，站起身。
“把刀擦亮，”她说，“仗还没打完呢。”
她转身，踩着积雪往回走。棉袍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萧衍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鞘上的牛皮被摩挲得发亮，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个刻在刀身上的“凛”字，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清晰。
他握紧刀柄，缓缓站起身。
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