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萧衍的往事(下)与第一个旧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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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他喃喃道,“第一次喝到这么干净的热水。”
罗慧坐回书桌后,看着萧衍:“怎么回事?”
萧衍简单说了镇口的事。罗慧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在火盆里噼啪作响的声音。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屋里,把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
“韩猛,”罗慧忽然开口,“你说你找了萧教头三年?”
“是。”韩猛放下碗,坐直身体,“营正……萧教头对我们有恩。三年前那场仗,要不是他带着兄弟们断后,我们一个都活不下来。后来上面说他冒进贪功,害死全军,我不信。萧教头不是那种人。”
他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罗慧看向萧衍。
萧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场仗之后,”罗慧问,“你还见过其他活下来的兄弟吗?”
韩猛的眼神暗了暗。
“见过几个。”他说,“但都……不太好。”
“怎么说?”
“那件事之后,镇北军里凡是跟萧教头走得近的,都被排挤。”韩猛的声音低沉下去,“有的被调去守边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冬天能冻死人。有的被找个由头革了职,赶出军营。还有的……莫名其妙就死了,说是训练事故,或者醉酒失足。”
他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王老五,您记得吗?就是那个使双刀特别厉害的老兵。他被调去守狼牙哨,去年冬天冻死了,尸体开春才被发现,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还有小六子,那个才十七岁的娃娃兵。他被革职后没地方去,在县城里讨饭,去年秋天病死了,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韩猛的声音哽咽了。
“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就像过街老鼠。军营回不去,家乡也回不去——背着‘叛将旧部’的名声,谁肯收留?只能在北境各处流浪,打零工,卖力气,饥一顿饱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眼睛通红。
“营正,兄弟们……过得太苦了。”
萧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手在颤抖,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罗慧沉默了很久。
炭火在火盆里燃烧,发出细碎的爆裂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韩猛,”罗慧忽然说,“你现在找到萧教头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韩猛愣了愣,然后毫不犹豫地说:“属下跟着营正!营正去哪儿,我去哪儿!”
“哪怕黑石镇可能因为萧教头的过去,惹上麻烦?”
韩猛的眼神变得锐利。
“镇长,”他说,“三年前那场仗,我们三百兄弟死了两百多。活下来的,没有一个不恨。恨那些出卖情报的杂种,恨那些构陷营正的狗官,恨那个躲在京城里的大人物。如果黑石镇愿意收留我们,给我们一个报仇的机会——别说麻烦,就是刀山火海,我们也敢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房间里。
罗慧看向萧衍。
萧衍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萧衍的眼里有愧疚,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罗慧的眼里则是一片清明,像雪后的天空,干净,透彻。
“韩猛,”罗慧说,“像你这样的兄弟,还有多少?”
韩猛想了想。
“我知道下落的,大概有二十几个。都是当年镇北军里的好手,要么是萧教头麾下的老兵,要么是看不惯上面那套、为萧教头说过话的。他们现在散落在北境各处,有的在矿上挖煤,有的在码头扛包,还有的在山里打猎为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镇长,如果您……如果您和营正需要人手,我可以去找他们。只要放出消息,说萧教头在这里,竖起旗帜——他们肯定愿意来投!”
书房里一片寂静。
罗慧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后的镇子正在苏醒。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下拉成一道道灰色的线。街道上,人们开始忙碌,扫雪,挑水,准备一天的活计。远处训练场传来整齐的呼喝声,那是黑石卫在操练。
这个镇子,是她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这些人的生活,是她一点一点改变的。
现在,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二十几个受过正规训练、有实战经验、对萧衍绝对忠诚的军人骨干。如果能把他们招揽过来,黑石卫的战斗力能提升一个档次。军事训练、战术指挥、战场经验……这些都不是靠热情和蛮力能短时间弥补的。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
这些人都是“叛将旧部”,身上背着污名。一旦收留他们,就等于公开向三年前那桩冤案背后的势力宣战。那个“京城大人物”会怎么反应?安北侯府会怎么反应?大雍朝廷会怎么反应?
罗慧转过身。
萧衍和韩猛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脸上的胎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烙印,也像一枚勋章。
“来。”
罗慧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萧衍愣住了。
韩猛的眼睛猛地睁大。
“只要是真心实意,有本事,黑石镇敞开大门。”罗慧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笔,“我们需要真正的军人骨干。韩猛,你去联络那些兄弟。告诉他们,黑石镇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公道。”
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
“萧衍,”她头也不抬地说,“你拟一份名单,把那些兄弟的姓名、特长、现在可能的位置都写下来。韩猛,你负责去联络。路上需要什么,找苏婉娘支取。”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记住,”罗慧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我们不是要造反,也不是要报仇——至少现在不是。我们要做的,是把黑石镇建得更强,让这里的人活得更好。如果有人敢来破坏……”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那就让他们知道,黑石镇的围墙,不是摆设。”
窗外,阳光正好。
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棱滴下水珠,啪嗒,啪嗒,敲在青石板上。镇子里的人声渐渐嘈杂,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镇公所的书房里,一个决定正在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韩猛站起身,朝罗慧深深一揖。
“镇长,”他的声音颤抖,“我代兄弟们……谢谢您。”
罗慧摆摆手。
“去吧。”她说,“抓紧时间。”
韩猛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书房里只剩下罗慧和萧衍。萧衍还站在原地,看着罗慧,眼神复杂。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什么?”罗慧放下笔,抬起头,“你以为我会因为怕麻烦,就把他们拒之门外?”
萧衍沉默。
“萧衍,”罗慧说,“黑石镇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躲藏,不是妥协。我们开荒,我们筑墙,我们建工坊,我们练兵——每一步都是在跟这个世道较劲。既然迟早要对上,那就早点准备。”
她站起身,走到萧衍面前。
“你的那些兄弟,是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活下来有多不容易。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会拼了命去守护。”
她伸出手,拍了拍萧衍的肩膀。
“所以,别辜负他们。”
萧衍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不大,手指纤细,但很稳。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镇北军大营,老将军拍着他的肩膀说:“萧凛,好好干,别辜负兄弟们。”
那时候,他以为前途一片光明。
后来,一切都碎了。
现在,又有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告诉他,别辜负。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
“我不会。”他说。
罗慧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胎记的轮廓在光线下变得柔和。萧衍忽然觉得,那道胎记并不丑,反而像某种印记,标记着这个女人的与众不同。
“去吧,”罗慧说,“去写名单。韩猛一个人跑不过来,你挑几个可靠的黑石卫,分头去联络。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回。”
萧衍点头,转身离开。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罗慧坐回书桌后,看着窗外。雪还在融化,水滴声不绝于耳。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兵源。”
然后,在
线的另一端,她写下:
“煤炭。”
再另一端:
“盐。”
再另一端:
“铁。”
这些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网的中心是“黑石镇”。她看着这张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炭火在火盆里燃烧,发出温暖的光。窗外的镇子生机勃勃,但罗慧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韩猛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散落在北境的老兵会陆续到来,黑石卫会壮大,战斗力会提升。但与此同时,黑石镇也会进入更多人的视线。安北侯府,青山县衙,甚至……京城。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路还很长。
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