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周煜的毒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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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北侯府的书房比黑石镇镇公所大上三倍有余。
紫檀木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雕花梁顶，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和卷轴，但大多崭新得像是从未被翻开过。书案是整块黄花梨木雕成，案面光滑如镜，映出上方悬挂的六角宫灯投下的暖黄光晕。地砖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将屋外的寒风和声响隔绝得干干净净。
周煜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乌黑发亮的东西。
那东西拳头大小，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沉重。他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种不同于玉石或金银的质感——粗糙中带着细腻，坚硬中透着脆性。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炭盆就在书案旁三步远的地方，上好的无烟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的热量让整个书房温暖如春。但周煜的脸色却阴沉得像是屋外腊月的夜空。
“继续说。”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慵懒腔调，但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
书案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侯府家丁的青色棉袄，但腰间的牛皮束带和脚上的厚底硬靴暴露了他并非普通仆役。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能让书房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回世子，黑石镇那边……确实发现了‘黑石’。”
“在哪里？”
“南面二十里，一处叫老鹰沟的山谷。山壁上有大片的黑色露头，他们已经开始开采了。小的亲眼看见，一筐筐的黑石从沟里运出来，堆在镇子南边的空场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周煜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块黑石在他掌心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怎么用这黑石？”
“烧。”家丁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们不用柴火了，工坊里砌了新的炉子，专门烧这黑石。小的远远看过，那火比柴火旺得多，烧起来没烟，还耐烧。一块拳头大的黑石，能烧大半个时辰。”
炭盆里的银丝炭又发出一声轻响。
周煜的目光落在炭盆上。侯府用的银丝炭是京城御贡的极品，一斤要三钱银子，烧起来无烟无味，热量充足。但眼前这块黑石……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这么一块，恐怕能顶三五斤银丝炭。
“还有呢？”
“他们……好像在试炼铁。”家丁的声音更低了，“墨工坊那边日夜不停，炉火就没熄过。小的扮成行商靠近过，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土混着铁锈。”
周煜的眉头皱了起来。
炼铁。
大雍律法，民间私炼铁器超过十斤即为重罪。但北境边地，天高皇帝远，那些乡绅豪强谁家没几个私炉？侯府名下就有三座铁坊，每年产出数千斤生铁，锻成刀枪铠甲，或是农具铁器，利润丰厚得惊人。
可黑石镇……一个被休弃的丑女，带着一群泥腿子，居然也想碰炼铁？
“他们哪来的铁矿石？”周煜问。
“这个……小的没查清楚。”家丁低下头，“但小的听说，他们前些日子派人往西边去了，那边有几处废弃的矿坑，前朝开采过，后来矿脉断了就荒废了。也许……”
“也许他们找到了残矿。”周煜接过了话头。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块黑石被他放在案上，乌黑的表面映出宫灯跳跃的火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的热气蒸腾上来，混着书架上樟木防虫的淡淡香气，还有书案上那方端砚里墨汁干涸后留下的苦涩味道。周煜深吸一口气，这些熟悉的气味本该让他感到安心——这是权力的味道，是世代积累的财富和地位的味道。
但现在，这些味道里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一丝……不安的味道。
“盐呢？”他忽然问。
家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们确实在试制盐。小的在镇子外头的河边看见过，他们挖了池子，引河水进去，然后晒……不对，是用那黑石烧火煮。煮出来的水干了之后，会留下白色的东西，像是粗盐。”
“像是？”周煜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的……小的没敢靠太近。”家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黑石镇现在管得很严，生面孔进镇要盘查，镇子周围还有巡逻的。小的只能在远处观望，但那些白色的东西，确实像是盐。”
周煜没有说话。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炭火燃烧时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嗡嗡声。那是热量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黑石。
炼铁。
制盐。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三只黑色的乌鸦，聒噪地提醒着他一件事——那个被他视为蝼蚁、视为玩物、视为可以随手捏死的丑女，正在做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正在建立一套自给自足的体系。
有能源，有材料，有生活必需品。如果再给她时间，给她人手，给她……
周煜猛地睁开眼睛。
“她哪来的这些本事？”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一个被休弃的村妇，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知道黑石能烧？怎么会知道炼铁？怎么会知道制盐？”
家丁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习惯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价值。他是周煜的心腹幕僚，姓杜，单名一个“衡”字。
杜衡走进书房，先是对周煜躬身行礼，然后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家丁，又看了看书案上那块乌黑发亮的石头。
“世子。”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可是为黑石镇的事烦心？”
周煜挥了挥手，家丁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书房的门重新关上，将屋外的寒冷和声响再次隔绝。
杜衡走到书案前，没有坐——周煜没赐座，他就站着。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杜先生看看这个。”周煜将那块黑石推过去。
杜衡双手接过，仔细端详。他先是用手指摩挲表面，然后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铜尺，轻轻敲击黑石边缘。清脆的撞击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
“上好的无烟煤。”杜衡放下铜尺，抬起头，“品质比我们在北山矿场开采的还要好。燃烧值高，杂质少，若是用来炼铁，事半功倍。”
“你也懂这个？”周煜有些意外。
“略知一二。”杜衡微微一笑，“家父生前曾在工部任职，掌管天下矿冶。下官自幼耳濡目染，虽未深研，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周煜盯着他:“那依先生看，黑石镇有了这煤，能成什么事？”
杜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炭盆旁，伸手烤了烤火。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清癯的面容多了几分暖色，但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像深冬的井水。
“世子可知道，当年太祖皇帝为何能一统天下？”
周煜挑眉:“自然是天命所归，兵强马壮。”
“是，也不是。”杜衡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太祖起兵时，麾下不过三千流民，兵器简陋，甲胄不全。但他占据的第一座城池，叫‘铁山城’。那城周边有煤矿，有铁矿，还有盐井。太祖在那里待了三年，开矿炼铁，煮盐储粮，三年后出山时，麾下已有五万精兵，人人披甲，兵器锋利。”
他顿了顿，看着周煜:“能源，材料，盐。这三样东西，是乱世立基的根本。有了它们，就能养兵，就能聚民，就能……割据一方。”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周煜心上。
割据一方。
那个丑女，想割据一方？
“她敢！”周煜猛地一拍书案，震得那块黑石跳了起来，又落回案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个被休弃的妇人，也配？”
杜衡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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