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狄戎王子术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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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将那张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赵县丞那行警告烧成蜷曲的灰烬,飘落在炭盆里。她盯着那点最后的火星熄灭,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北方无尽的黑暗。军营的火把还在夜色中摇曳,训练的口号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寒风呼啸,和更远处——北山方向——某种隐约的、令人不安的寂静。萧衍站在她身边,手按刀柄,两人都没有说话。镇公所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零星的、破碎的叮当声,像在计数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同一时刻,北境以北三百里。
草原的夜风比黑石镇更狂野,像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在旷野上奔腾,卷起枯草和沙砾,抽打在毡帐的牛皮外壁上,发出密集的、沙沙的声响。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和远处狼群此起彼伏的长嚎。
在这片黑暗的中心,一座比其他毡帐大出三倍的白色大帐静静矗立。
帐内,牛油火把插在青铜架子上,火焰跳跃,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羊油膻味、皮革鞣制后的酸涩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兵器长时间擦拭后留下的痕迹。
阿史那·术赤盘腿坐在铺着完整雪狼皮的矮榻上。
他年轻,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脸庞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皮肤是草原人特有的古铜色,被风沙磨砺得粗糙。一双眼睛在火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瞳孔深处却锐利如鹰,看人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掠夺性。他上身赤裸,只披着一件深褐色的狼皮坎肩,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和手臂,肌肉线条像用刀斧凿刻出来的,每一块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此刻,他正用一块浸了羊油的软布,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一柄弯刀。
刀身长约三尺,弧度优美如新月,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刀柄用整块黑玉雕成,镶嵌着三颗鸽血红的宝石,那是去年秋天他亲手斩杀大雍边军一名校尉后缴获的战利品。刀锋上有一道极细微的缺口,是那名校尉临死前用断剑拼死一击留下的。
术赤的指尖抚过那道缺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关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弓持刀留下的印记。每一次擦拭,从刀尖到刀柄,每一个弧度,每一处纹路,都一丝不苟。羊油渗入刀身的每一道细微划痕,让整把刀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而危险的光泽。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带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外停下。
“王子。”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用的是狄戎语,音节短促有力,“巴图求见。”
术赤没有抬头,继续擦拭着弯刀:“进。”
牛皮帐帘被掀开,一股更猛烈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火把的火焰剧烈摇晃,在帐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一个身高近八尺的巨汉走进来,他穿着全套的皮甲,甲片上镶嵌着铁片,胸口护心镜上刻着狰狞的狼头图案。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跨到下巴的刀疤,让原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巴图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这是狄戎军中最高的礼节。
“起来说话。”术赤终于放下弯刀,将刀身横放在膝上,抬起头,“南边有什么消息?”
巴图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上:“安北侯府又派人来了,还是那个姓周的管事。这是他们送来的信。”
术赤接过羊皮纸,展开。
纸上用大雍文字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但内容简短。术赤的狄戎语说得流利,大雍文字却认得不全,只能看懂大概意思——无非是催促他们尽快动手,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附上了一张粗略的地图,标出了黑石镇的位置。
术赤看完,将羊皮纸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焰猛地蹿高,羊皮纸迅速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还是那些废话。”术赤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冰凉的嘲讽,“那个周世子,以为我们是他养的狗,扔块骨头就会扑上去咬人。”
巴图咧嘴笑了,刀疤在脸上扭曲:“王子说得对。大雍人都是软骨头,只会躲在城墙后面耍心眼。”
术赤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弯刀,用指尖试了试刀锋。锋利的刀刃轻易割破了指腹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在火光下呈现出暗红色。他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你派去南边的游骑,回来了吗?”
“回来了三队。”巴图说,“还有两队没到约定的时间。回来的都说,那个黑石镇……有点意思。”
术赤抬起眼。
巴图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倒出几样东西,放在术赤面前的矮几上。
第一样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颗粒粗糙,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第二样是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有蜂窝状的气孔。
第三样是一小卷粗糙的麻布,布面上染着深蓝色的染料,颜色均匀,但质地明显比狄戎常用的羊毛布粗糙。
术赤先拿起那撮黑色粉末,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很细,沾在指尖上,有一种油腻的触感。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这是什么?”
“游骑从黑石镇外围的矿坑附近捡到的。”巴图说,“他们说,那里的人在挖一种黑色的石头,挖出来之后砸碎,筛成这种粉末。游骑偷偷靠近看过,那些人把粉末堆在土窑里烧,烧出来的东西……能点着火,烧得很旺,比木柴耐烧得多。”
术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又拿起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石头很轻,表面粗糙,气孔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灰烬。他用指甲抠了抠,一些黑色的碎屑掉下来。
“这又是什么?”
“这是烧过的那种黑石头剩下的渣。”巴图说,“游骑说,黑石镇的人用这种渣混着泥土和沙子,加水搅拌后,能糊墙,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他们正在用这种东西加固围墙。”
术赤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石头,拿起那卷麻布。布面粗糙,但染色的技术明显比狄戎常用的草木染要先进——颜色均匀,没有斑驳,而且不容易褪色。他记得去年秋天劫掠大雍边境一个集镇时,也缴获过类似的布匹,但那些布质地更细,价格也贵得多,只有富户才用得起。
“这种布,他们自己能织?”
“游骑说,黑石镇有个工坊,里面几十个人在织布、染布。”巴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还不止这些。他们还有自己的铁匠铺,在打铁造兵器。有盐场,在煮盐。有砖窑,在烧砖。游骑远远看见,那个镇子的围墙有一丈多高,上面还有箭楼。镇子里的房子,很多都是新盖的,用的就是那种灰白色的石头。”
帐内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术赤盯着矮几上的三样东西,琥珀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那不是简单的贪婪或掠夺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好奇,警惕,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他见过太多大雍的村镇。
大多数都是破败的土墙,低矮的茅屋,麻木的农民,见到狄戎骑兵就四散奔逃,像受惊的羊群。少数富裕的集镇有砖石围墙,有守卫,但那些守卫往往军纪涣散,战斗力低下,一旦被攻破,里面的财富就像熟透的果子一样任人采摘。
但这个黑石镇……不一样。
“他们有多少人?”术赤问。
“游骑估算,镇子里常住的有六七百人。”巴图说,“但最近好像在练兵,镇子外的空地上,每天都有上百人在操练。游骑说,那些人的队列……很整齐,不像普通的民兵。”
“练兵?”术赤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有意思。”
他站起身,赤脚踩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地面上,走到大帐中央。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安北侯府想借我们的刀,除掉这个黑石镇。”术赤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平静而冰冷,“那个周世子,大概是觉得这个镇子发展太快,威胁到他的地位了。真是可笑——大雍人永远是这样,内斗比对外还狠。”
巴图跟在他身后:“王子,那我们……”
“我们当然要去。”术赤转过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但不是为了帮那个周世子擦屁股。”
他走回矮榻前,重新拿起那柄弯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添几分凌厉。
“能自产盐铁,有新的燃烧石,有工坊,有练兵……”术赤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黑石镇,不是普通的村镇。那个管事的女人……叫什么来着?”
“罗慧。”巴图说,“游骑打听来的名字。据说是个被夫家休弃的丑女,脸上有块吓人的胎记。但就是她,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把那个破村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丑女?”术赤笑了,笑声短促而冷硬,“大雍人总是用这些无聊的东西评判人。脸上有胎记算什么?能带着几百人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还能发展成这样……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将弯刀插回刀鞘,金属摩擦发出清脆的铮鸣。
“巴图。”
“在!”
“集结我部所有能战的勇士。”术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五百人,全部轻骑,带足十天的干粮和箭矢。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他们整装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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