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钦差南来:嘉奖还是利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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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面不改色:“匪徒凶悍,若无利器,难以自保。这些弩机是工匠们琢磨出来的,粗糙得很,让大人见笑了。”
“粗糙?”王钦差笑了,“本官看,比边军用的还好些。罗领主,你这黑石领,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不再追问,转身走向校场旁的营房。
营房是新建的砖房,一排五间,里面是通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水壶、干粮袋,墙角堆着盾牌和长矛。王钦差走进其中一间,摸了摸床铺,又看了看墙上的《民兵守则》——那是罗慧亲手写的,用炭笔抄在木板上,挂在每间营房。
“《约法》……”王钦差念着守则开头的字,“罗领主,你这《约法》,本官早有耳闻。可否让本官一观全文?”
“大人稍等。”罗慧示意苏婉娘。
苏婉娘很快取来一卷抄写好的《约法》。王钦差接过,展开细看。他的目光在“人人平等”、“按劳分配”、“司法公开”这些字句上停留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好一个《约法》。”他合上卷轴,语气听不出喜怒,“罗领主,你这套东西,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惹来不少非议啊。”
“大人明鉴。”罗慧躬身,“《约法》不过是黑石领内部的管理章程,为的是让领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并无他意。”
“内部章程……”王钦差将卷轴还给苏婉娘,“也罢,北境之地,因地制宜,也是常理。”
他从营房出来,又去看了粮仓、医馆、夜校。每到一处,问题都细致入微——粮食产量多少、税收如何征收、医馆治什么病、夜校教什么书。随行的那两个文士,记录得越来越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太阳西斜时,视察终于结束。
***
欢迎宴会在政务厅正厅举行。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羊肉、炖山鸡、蒸土豆、煮红薯,还有几样野菜和面饼。酒是本地酿的黍米酒,味道粗粝,但足够烈。王钦差坐在主位,罗慧坐在他右手边,萧衍、苏婉娘、墨衡等人依次落座。
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墙上。
王钦差举杯:“今日得见黑石领风貌,本官感触良多。罗领主以女子之身,在这苦寒之地创下如此基业,实属不易。本官敬你一杯。”
“大人过奖。”罗慧举杯相迎。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轻松了些。王钦差谈起京城的趣闻,说起朝堂的动向,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罗慧微笑着倾听,偶尔附和几句,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她知道,真正的试探还没开始。
果然,王钦差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罗慧脸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罗领主,本官离京前,陛下和丞相特意嘱咐了一件事。”他顿了顿,“他们都说,罗领主以女子之身,创下如此基业,实乃千古奇闻。不知……可曾婚配?”
话音落下,正厅里瞬间安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萧衍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苏婉娘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墨衡茫然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
罗慧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陛下与丞相,对罗领主的终身大事,也是颇为关切啊。”王钦差补充道,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罗领主年岁也不小了,若是尚未婚配,朝廷可代为留意。京中勋贵子弟,或是边军将领,总有合适的人选。女子终究要有个归宿,罗领主说是不是?”
空气凝固了。
罗慧缓缓放下酒杯。陶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她抬起头,迎上王钦差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多谢朝廷挂怀。”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黑石领百废待兴,匪患未平,民生未安。慧身为领主,责任在肩,暂无暇顾及私事。”
王钦差笑了:“罗领主心系领民,令人敬佩。但终身大事,也不可耽误。本官回京后,定向陛下和丞相禀明罗领主的心意。或许……朝廷可以派些得力人手,来协助罗领主治理领地,也好让罗领主有闲暇考虑个人之事?”
协助治理。
罗慧心中冷笑。说得真好听。
“大人美意,慧心领了。”她重新举起酒杯,“只是黑石领小地方,事务简单,不敢劳烦朝廷。慧自当竭尽全力,保境安民,以报陛下隆恩。”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黍米酒辛辣的味道冲上喉咙,带着一股灼烧感。
王钦差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他也举杯饮尽,不再提此事。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罗慧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听着王钦差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她知道,这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裹着锦缎、镶着金边的软刀子。嘉奖是假,视察是假,关切的问候也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试探她的底线,是摸清她的实力,是为可能的干预铺路。
婚配?协助治理?
不过是想用婚姻捆住她,用“朝廷派来的人”架空她,把黑石领这块肥肉,名正言顺地吞下去。
她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在陶杯里晃动,映着烛火,像一汪燃烧的琥珀。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巡夜民兵的脚步声,皮靴踩在土路上,沙沙,沙沙,像永不疲倦的守望。
宴席终于散了。
王钦差被安排到最好的客房休息。罗慧站在政务厅门口,看着随从们簇拥着他远去,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摇晃,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萧衍走到她身边。
“他在工坊和军营的记录,至少有三份。”萧衍低声道,“那两个文士,手法很专业。还有,他带来的护卫里,有两个人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不对——是练家子,而且见过血。”
罗慧点点头。
“婚配的事……”萧衍的声音更低了。
“试探而已。”罗慧望着黑暗,“他想知道,我有没有软肋,有没有可能被控制。也想看看,我身边有没有人能影响我的决定。”
她转身,看向萧衍:“你明天开始,加强对缓冲地带的监控。那些‘流民’……我怀疑,和这位王大人,脱不了干系。”
“是。”
“还有,城墙建设要加快。”罗慧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水泥配方已经给墨衡了,让他不惜代价,赶在入冬前,把地基打起来。”
“明白。”
罗慧不再说话。她站在夜色里,看着领地里稀疏的灯火,看着远处山峦黑色的轮廓,看着南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起了,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吹起她的衣角和发丝。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急诊科里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那时她以为,生死就是最大的压力。现在才知道,比生死更重的,是肩上扛着的这些人的命运,是脚下这片土地的未来。
而想要夺走这一切的,已经来了。
不是土匪,不是乡绅,而是这个时代最庞大、最顽固、戴着最华丽面具的怪物。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清醒。
转身,走进政务厅。
烛火还在燃烧,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图纸、未核对的账册、未回复的信件。她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备战。
字迹深深,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