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机锋暗藏:与钦差的周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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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钦差在黑石领一住就是五日。
每日都有新名目——今日“观摩民兵操演”,明日“巡视新垦农田”,后日“与民座谈”。罗慧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萧衍寸步不离左右,墨衡被问得多了,索性躲进工坊最深处的试验间。第五日傍晚,王钦差终于表示翌日启程。送别宴上,他举杯笑道:“罗领主,黑石领气象一新,实乃北境楷模。本官回京,定当如实禀报。”罗慧微笑举杯,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政务厅外便传来马蹄声。
罗慧正在核对城墙工地的物料清单,听见声音,放下炭笔。苏婉娘快步进来,低声道:“领主,王大人又来了,说昨日看夜校时,发现几处‘值得深究’的地方,想再‘请教请教’。”
“夜校?”罗慧皱眉。
“是,他说那些识字课本编得‘颇有新意’,想看看全套教材。”
罗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窗外,秋日的晨光透过薄雾,给黑石岭的屋顶镀上一层淡金色。远处传来鸡鸣声,还有早起农人扛着农具出门的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请王大人去前厅,我这就来。”
***
前厅里,王钦差已经坐在主位左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今日换了身常服,深青色绸袍,腰间系着玉带,看起来比前几日更随和些。两名文士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纸笔。
罗慧走进来,行礼:“不知王大人一早前来,有失远迎。”
“罗领主客气了。”王钦差放下茶杯,笑容温和,“本官昨日看了夜校,感触颇深。那些识字课本,不仅教认字,还教算数、农时、甚至简单的医理。这样的教材,便是京城蒙学也少见。不知是何人所编?”
“是领地里几位读过书的老人,加上婉娘她们一起琢磨的。”罗慧在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北境苦寒,孩子们能学一点是一点,总比当睁眼瞎强。”
“只是‘一点’?”王钦差挑眉,“本官看那课本第三册,已经讲到田亩丈量、赋税计算。这可不是‘睁眼瞎’该学的东西。”
厅内安静了一瞬。
罗慧端起苏婉娘刚奉上的茶,茶汤清澈,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苦香。她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王大人有所不知。黑石领地少人稀,每户人家既要种地,又要出工修墙、巡防。若连自家田亩都算不清,赋税都弄不明,难免生出误会,影响民生。教这些,是为了让领民明明白白过日子,少些糊涂账。”
“原来如此。”王钦差点头,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罗领主思虑周全。只是……本官听说,夜校里不仅教孩子,大人也能去听?”
“是。农闲时候,有些大人也愿意学几个字。”
“哦?”王钦差身体微微前倾,“那他们学什么?也是田亩赋税?”
罗慧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王大人,”她抬起眼,目光平静,“黑石领的夜校,教的都是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识字是为了看懂告示,算数是为了买卖公平,农时是为了不误耕种,医理是为了少生疾病。若朝廷觉得不妥,还请明示,该教什么,不该教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王钦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身后的文士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罗领主误会了。”片刻后,王钦差重新靠回椅背,“本官只是好奇,随口一问。朝廷鼓励教化,这是好事。只是……教化也需有度,有些东西,百姓知道了,未必是福。”
“王大人指的是?”
“比如,”王钦差顿了顿,“《约法》。”
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罗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窗外的风声,远处工地的号子声,还有政务厅后院传来的劈柴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
“《约法》不过是些村规民约。”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黑石领初建时,流民汇聚,鱼龙混杂。若无规矩约束,早就乱成一团。那些条款,无非是‘不得偷盗’、‘不得斗殴’、‘按时出工’、‘按劳得食’之类。王大人若想看,我让人抄录一份送来。”
“本官已经看过了。”王钦差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人人皆需劳作,劳作皆有所得’、‘纠纷由公议决,不得私相报复’、‘老弱孤寡,领内共养’……罗领主,这些条款,写得很好。只是,本官好奇,这些规矩,是谁定的?”
“领民公议。”
“公议?”王钦差笑了,“罗领主,你莫要欺本官不懂。百姓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能议出什么?最后定稿的,不还是你?”
罗慧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王大人说得对。最后是我定的。因为我是领主,我有这个责任。但每一条,都是领民提过、议过、吵过,最后才定下来的。若王大人不信,可以去问问领民,问问他们,这些规矩,是他们愿意守的,还是我逼他们守的。”
她的目光直视着王钦差。
王钦差沉默了片刻,将纸卷重新收起。
“罗领主治民有方。”他站起身,“今日叨扰了。本官还想再去工坊看看,昨日墨工师走得急,有些技术上的问题,还想请教。”
“王大人请便。”罗慧也起身,“只是墨衡今日在试验新炉,恐怕不便见客。我让婉娘陪您转转。”
“不必了。”王钦差摆手,“本官自己去就好。”
他转身走出前厅,两名文士紧随其后。
罗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
苏婉娘从侧门进来,低声道:“领主,王大人这是……”
“他想看《约法》的底细。”罗慧走到窗边,看着王钦差一行人朝工坊方向走去,“想知道,这些规矩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是真有人心基础。”
“那……”
“让他看。”罗慧转身,“你去告诉墨衡,王大人若去工坊,只让他在外围转转,新炉区、配方间,一律不准进。还有,让萧衍过来。”
***
工坊区,热气蒸腾。
打铁的声音叮当作响,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的味道。墨衡蹲在一座新砌的炉子前,手里拿着炭笔在石板上写写画画,脸上沾着煤灰,专注得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墨工师。”
墨衡抬起头,看见王钦差站在三步外,身后跟着那两名文士。他皱了皱眉,放下炭笔,站起身行礼:“王大人。”
“墨工师忙什么呢?”王钦差走近,看向那座炉子。炉子用青砖砌成,形状奇特,比寻常铁炉高出一截,侧面开了几个孔洞,孔洞里隐约可见火光。
“试验新炉。”墨衡言简意赅。
“哦?有何妙处?”
“升温快,省煤,出铁质量好些。”墨衡说完,转身就要走。
“墨工师留步。”王钦差叫住他,“本官昨日看你工坊里那些农具,设计精巧,非寻常匠人所能为。墨工师如此大才,屈居这北境小地,实在可惜。”
墨衡停下脚步,没回头。
王钦差走到他身侧,声音压低了些:“本官回京后,可向工部举荐。以墨工师之能,至少是个员外郎,若得贵人赏识,便是郎中、侍郎,也未尝不可。届时,天下工巧,任你施展,岂不比在这苦寒之地,守着几座炉子强?”
风箱的声音停了。
打铁的工匠也停了手,朝这边看来。工坊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墨衡转过身,看着王钦差。他的眼睛很亮,像炉膛里的火。
“王大人,”他开口,声音粗哑,“我只会打铁,不会做官。”
“工部要的就是会打铁的人。”
“工部要的是听话的人。”墨衡说,“领主让我打农具,我就打农具。让我修水车,我就修水车。让我试新炉,我就试新炉。去了工部,谁让我打什么?打那些华而不实的摆设?还是打一辈子用不上一次的礼器?”
王钦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墨工师,人往高处走。”
“我的高处就在这里。”墨衡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座炉子再试三次,就能成。成了,黑石领的铁器能好三成。三成,意味着农具更耐用,刀剑更锋利,城墙更坚固。王大人,您说的员外郎、侍郎,能让我试炉子吗?”
他说完,不再看王钦差,转身蹲回炉前,重新拿起炭笔。
王钦差站在原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身后的文士低声问:“大人,还记吗?”
“记什么?”王钦差甩袖,“走。”
他们转身离开工坊。走出大门时,王钦差回头看了一眼。墨衡蹲在炉前的背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
同一时间,军营校场。
萧衍正在操练新兵。三十余名年轻人排成三列,手持木矛,随着号令突刺、收回、再突刺。汗水从他们脸上淌下,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皮靴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王钦差带着文士走来时,萧衍刚喊完“收”。
“萧统领。”王钦差站在校场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好生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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