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一次内部危机:陈老栓的动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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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陈老栓摸黑出了门。怀里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地契真否?何时交接?”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口。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影绰绰,那是侯府的人约定的接应点。他心跳如鼓,脚步虚浮,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远处城墙工地上几点零星的火光,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他走到槐树下,左右张望,手伸进怀里——
“陈管事。”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陈老栓浑身一僵,手停在怀里,不敢动。
火把亮了起来。
三个身影从树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这么晚了,出来散步?”年轻人问。
陈老栓的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伸出手:“怀里揣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陈老栓的手在颤抖。他慢慢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手指捏着那张纸条,纸角已经被汗水浸湿,皱成一团。
年轻人接过纸条,展开,凑到火把下看了看。
“地契真否?何时交接?”他念出声,声音很平静,“写给谁的?”
陈老栓的腿开始发软。
“带走。”年轻人说。
另外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老栓的胳膊。他们的手很有力,像铁钳。陈老栓想挣扎,但浑身使不上劲。他被拖着往回走,脚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下的黑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夜风,还在呜咽。
***
天亮了。
陈老栓坐在政务厅侧间的小屋里,手脚冰凉。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屋子里弥漫着灯油烧焦的糊味。窗户外,天色灰白,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
门开了。
苏婉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她把粥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先吃点东西。”她说。
陈老栓低着头,不敢看她。
苏婉娘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棉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沾着几点墨迹。她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像秋日的湖水。
“陈管事。”她开口,声音很温和,“这几天,你负责的三号村,工分统计有点问题。上个月,开荒进度慢了五成,春播的种子分发也拖了三天。能跟我说说,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陈老栓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是村里人手不够?”苏婉娘问,“还是工具坏了?或者……是家里有什么事?”
陈老栓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没……没什么。”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就是……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是正常的。”苏婉娘说,“领主说过,建设新家园,没有不累的。但累归累,该做的事,不能耽误。”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你看,这是三号村上个月的工分汇总。”她的手指点着纸面,“你们村三十七户,一百五十三人,全劳力四十二个。按定额,上个月应该开荒八十亩,实际只开了四十三亩。差了一半。”
陈老栓的头更低了。
“陈管事。”苏婉娘合上册子,“你是最早跟着领主开荒的人之一。识字,勤快,领主信任你,才让你当这个管事。现在领地遇到困难,侯府在外面卡我们的脖子,市集萧条,布匹、染料、药材都断了货。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团结,更应该把生产抓起来。你说是不是?”
陈老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我知道,最近大家日子不好过。”苏婉娘的声音更轻了些,“盐快没了,布也破了,孩子鞋子破了洞,没处补。这些,我都知道。领主也知道。所以她才让墨工坊加紧研究替代的东西,所以才要修城墙,练兵,要让我们自己有底气,不靠别人施舍。”
她顿了顿,看着陈老栓。
“陈管事,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话?”
陈老栓猛地抬起头。
苏婉娘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洞察,像理解,又像……失望。
“没……没有。”他慌忙说,“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陈老栓的舌头打结,“觉得现在这样,虽然……虽然吃得饱,穿得暖,但……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不踏实?”
“因为……”陈老栓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地不是自己的,房子也不是自己的。今天干得多,工分多,明天干得少,工分就少。万一……万一哪天,领主不要我们了,或者……或者侯府打过来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他说完,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苏婉娘沉默了很久。
“陈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还记得《约法》吗?”
陈老栓点头。
“《约法》第一条是什么?”
“凡……凡黑石领之民,皆平等。”陈老栓背诵,“无分男女老幼,无分出身贵贱,皆享同等之权利,尽同等之义务。”
“第二条呢?”
“凡黑石领之土地、山林、水源,皆为全体领民共有。任何个人不得私自占有、买卖、租赁。”
“第三条?”
“凡劳动所得,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苏婉娘点点头。
“陈管事,你背得很好。”她说,“但我想问你,你真的明白,这些条文是什么意思吗?”
陈老栓愣住了。
“地不是自己的,房子也不是自己的。”苏婉娘重复他的话,“但《约法》说了,土地是全体领民共有的。也就是说,你有一份,我有一份,大家都有份。这不是‘没有’,这是‘共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远处城墙工地上,人影攒动,号子声隐隐传来。
“以前在柳家庄,地是柳家的,房子是柳家的。你爹那三亩水浇地,柳承宗一句话,就归了他。你和你爹,只能当佃农,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的还不够糊口。那时候,地是你的吗?房子是你的吗?”
陈老栓的嘴唇颤抖。
“现在,地是大家共有的,但开出来的荒,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房子是大家一起盖的,但住进去的,是你和你的家人。工分是按劳分配的,你今天多干一点,明天就能多换一点盐,多扯一尺布。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苏婉娘转过身,看着他。
“陈管事,领主从来没有说过,她会不要我们。相反,她在想尽办法,让我们过得更好。侯府卡我们的脖子,她就让墨工坊研究替代品;外面的人说闲话,她就修城墙,练兵,让我们有底气。她在为我们拼命,而我们呢?”
陈老栓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婉娘走回桌边,坐下。
“陈管事,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审你,也不是要罚你。”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我是想告诉你,领地现在很难,但再难,我们也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你是管事,是大家的榜样。你动摇了,”
她顿了顿。
“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困难,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领主说过,人都会犯错,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陈老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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