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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周煜的末路:侯府的黄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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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北侯府的黄昏,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夕阳斜照在侯府正门那对已经斑驳的石狮子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石板路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杂草,风一吹,草叶就瑟瑟发抖。门楣上那块“世镇北疆”的鎏金牌匾,金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府内,脚步声稀疏而沉重。

两个家丁抬着一口樟木箱子,从库房方向往正厅走。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他们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碎裂声。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远处马厩传来的牲口气息。

周煜站在正厅的台阶上,看着那口箱子被抬进来。

他穿着侯爵常服,深紫色的锦缎在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衣服是去年新做的,当时还合身,现在却显得有些宽大——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侯爷。”管家周福躬身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最后一批了。库房里能变现的,都在这儿了。”

周煜没说话。

他走下台阶,走到箱子前。家丁掀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几件鎏金器皿、还有一卷古画。银锭成色不一,有些边缘已经发黑。鎏金器皿的纹路里积着灰尘。古画卷轴上的丝绸绑带,颜色褪成了淡黄。

“就这些?”周煜的声音很哑。

“就这些了。”周福的头垂得更低,“田庄今年的收成,三成被狄戎游骑抢了,四成被佃户拖欠……实际入库的,不到三成。城里的铺面,有三家已经关门,剩下的……这个月的租金,只收上来一半。”

周煜的手指,在箱沿上轻轻敲击。

指甲敲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加税。”他说。

周福抬起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侯爷,春税已经加过一次了。再……”

“我说加税。”周煜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按户加征!每户再加三斗粮,或者折银三钱!告诉那些刁民,这是‘北境防务捐’!谁不交,就是通敌!”

他的声音在厅堂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周福不敢再劝,只能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周煜转身,看向厅外暮色渐浓的天空,“招募乡勇。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每户必须出一人。自带兵器,侯府管饭,每月……发半斗粮作为饷银。”

“半斗?”周福的声音有些发颤,“侯爷,这……怕是没人愿意来。”

“那就强征!”周煜猛地转身,眼睛在暮光里泛着血丝,“告诉他们,这是为侯府效力!是为大雍守边!谁敢不从,以逃兵论处!”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而凄厉,一声接一声,像在宣告什么。

周福最终低下头:“老奴……明白了。”

他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煜独自站在正厅中央。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从西边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片昏黄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无声飞舞。他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粒——渺小,无力,被看不见的气流裹挟着,不知要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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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税令贴出去的第三天,逃亡开始了。

最先跑的是侯府直辖田庄的佃户。他们趁着夜色,拖家带口,赶着瘦骨嶙峋的牲口,沿着山间小路往南走。有人问他们去哪儿,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闷头赶路。但方向很明确——黑石领。

然后是城里的匠户。

铁匠铺的王师傅,关了铺面,带着两个徒弟和几件趁手的工具,连夜出城。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铺门紧闭,门板上用炭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活不下去了,去寻条生路。”

再然后,是那些中小地主。

刘家庄的刘员外,原本是侯府最忠实的附庸之一。每年秋收,他都会亲自押送最好的粮食来侯府孝敬。但今年,他派来的不是粮食,而是一封信。信写得很委婉,大意是庄上遭了灾,实在拿不出余粮,恳请侯爷宽限些时日。信的最后,附了一句:“听闻黑石领那边,田租只收三成,还提供新式农具和种子……”

周煜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纸团滚到墙角,停在一只死老鼠旁边。那只老鼠不知死了多久,身体已经干瘪,毛皮上沾着灰尘。

“叛徒。”他咬着牙说,“都是叛徒。”

但叛徒不止刘员外一个。

三天之内,周煜收到了七封类似的信。有的说庄上闹瘟疫,有的说遭了匪,有的干脆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说“家中困难,无力缴纳”。每一封信,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口剜一下。

第七天,更坏的消息来了。

朝廷的补给车队,没有按时到达。

按照惯例,每月十五,朝廷会从北境行营拨发一批粮草军械,运抵安北侯府,作为“协防北疆”的支援。这批物资不多,但足够维持侯府直属的三百亲兵和必要的防务开支。

但这个月十五,车队没来。

十六,没来。

十七,周煜派快马去行营询问。快马当天傍晚回来,带回的消息让周煜浑身发冷:行营的答复是,朝廷正在集中全力围剿黑石领叛逆,所有物资优先供应前线,侯府的补给……暂缓发放,具体时间待定。

“暂缓?”周煜盯着回来报信的家丁,“他们没说暂缓到什么时候?”

家丁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地面:“没……没说。行营的军需官只说,让侯爷……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三根针,扎进周煜的耳朵里。

他挥挥手,让家丁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时隐时现。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桌上的油灯火苗摇晃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他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北境地图,是祖父当年亲手绘制的。地图上,安北侯府的势力范围用朱砂勾勒,曾经覆盖北境三府十二县,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雄鹰。但现在,那只鹰的翅膀正在萎缩——东边的几个庄子已经实际失控,西边的边境哨所因为缺饷,守军跑了一半,南边……南边是黑石领,那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女人领地”,现在正像瘟疫一样,吸引着他治下的百姓和资源。

地图旁边,挂着一套祖传的明光铠。

铠甲是曾祖父当年随太祖皇帝北伐时穿的,鎏金的甲片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胸甲正中,有一个深深的凹痕——那是曾祖父在战场上被狄戎大将用狼牙棒砸出来的。铠甲保存得很好,每周都有专人擦拭保养,但此刻看在周煜眼里,却像一具华丽的空壳。

空壳。

他忽然笑起来。

笑声很低,很干,像枯枝断裂的声音。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愤怒的,屈辱的,绝望的眼泪。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煜儿,安北侯府世代镇守北疆,这是荣耀,也是责任。你要守住这份家业,守住周家的脸面。”

他守住了吗?

他守了个屁!

朝廷把他当棋子,用完了就扔。黑石领那个丑女人,抢了他的风头,抢了他的民心,现在连他治下的人都要抢。狄戎那些蛮子,像鬣狗一样,时不时就来咬一口。而那些曾经依附侯府的人,树倒猢狲散,跑得比谁都快。

还有那个罗慧。

那个脸上有胎记的,被休弃的丑女。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在黑石村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站稳脚跟?凭什么她能造出那些稀奇古怪的器械?凭什么她能吸引那么多人去投奔?凭什么……她现在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而他这个堂堂安北侯世子,却在这里坐困愁城,连下个月的粮饷都发不出来?

不公平。

这不公平!

周煜猛地抓起书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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