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众生皆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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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野菜都被挖光了，往日奔流的河水变成一个小水洼，里面的水又臭又浓，只有快死的人才去喝那捧水。
刚开始奶奶还能骂人，到了后面，没力气骂人了，但还是折腾着他母亲，屋子里臭哄哄的，没有水，只能将就躺在脏兮兮的床单上。
有天，他半夜饿醒了，怎么睡都睡不着，坐在床上靠着呢墙壁，透过窗户看着挂在天上的月亮。
圆圆的，黄黄的，像是大街上卖的饼子，每次路过他都匆匆低下头，害怕自己嘴边的口水流下来，让人看到。
他张嘴咬着月亮，嚼在嘴里狼吞虎咽，凶狠看着月亮，一口接一口咬着，要把月亮咬破一个大洞，吞进肚子里。
迷迷糊糊间，他嚼得嘴巴发酸，累得要睡过去，突然听到了奶奶房间里有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压抑又绝望，他被吓到了，下床趴在窗户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向奶奶的房间。
月色皎洁明亮，照在院子里。
他趴在窗台边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床边睡过去了。
“啪”
骤然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奶奶的房门大开，一个熟悉的人影背对大门站着，死死往下按着。
他睁大眼睛看着，瘫痪的奶奶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差点掀翻上面的人，可瘦小的人在生死时刻也能迸发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
这一刻，他觉得时间好长，又觉得时间很短。
不知道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人不动了，按住她的人松手，跪在地上流眼泪，又害怕自己的呜咽声吵醒其他人，死死捂着嘴巴，身体颤抖。
过了一会儿，瘫软在地的人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泪水，轻轻合上房门，走向他的房间。
那一刻，他跑得很快，一咕噜爬上床，用被子盖住身上，背对着房门，闭上眼睛，身体轻轻颤抖。
“吱呀”
门开了。
脚步声轻轻走进来，来人拍着他的身体，嘴里哼着哄人睡觉的小曲，他听着听着，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奶奶死了。
母亲穿着一身孝服，跪在地上烧纸钱，那纸钱，这纸钱是清明给父亲上坟时留下来的，现在奶奶用上了。
换做平时大家可能还会上门帮忙，可现在时节不一样了，只在门口说了一两句话就匆匆离开了，生怕这对孤儿寡母讨要粮食。
他跪在母亲身旁，磕头时看到母亲手臂上有几条鲜红的血痕，皮都挠破了。
他伸手指母亲的伤口，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灵堂里很空灵:“娘，你这里受伤了。”
母亲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脸色惨白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去，捂着他的嘴，抱着他哭个不停，还念叨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又哭又笑。
事急从权，丧事办得很仓促，只办了半天就撤掉白布灵位了，至于奶奶的尸身，破烂草席一卷，是母亲自己扛到山上去埋的。
自从奶奶死了以后，他们家的日子居然比以前好过多了。
母亲依旧是每日出门，到了晚上带回家一些吃食，这时候母亲把粮食藏好，只留母子二人的食物。
根本不煮，抓着高粱粟米放在嘴巴里面嚼，然后灌进一点水，又能活过一天了。
日子继续过着。
有次母亲大白天匆匆赶回来，把躺在床上睡觉的他锁进柜子里，又觉得柜子不安全，把他整个人塞进院子角落的小洞里。
他年纪太小，每天吃得又少，四五岁的孩子像三岁一样，居然能塞进小洞里。
洞里黑黢黢的，洞口边缘还有尖锐的石头，划破他的手臂和脖颈，他想哭，母亲打了他一巴掌，告诫他不能哭出来，要是哭出声，她就不要他了。
转身跑到屋子里拿出一小袋粮食，扔进洞里，然后用石头堆上，母亲一脸厉色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不是她本人来搬石头，千万不要出来。
他泪眼汪汪点头，母亲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看了洞口最后一眼，然后跑出去。
夜晚，母亲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一群壮汉跟着母亲回来，这些人中间还有几个女人，这些人大摇大摆走进来，进屋就乱翻。
“哎，刘寡妇，听说你还有一个儿子，儿子呢？”
一名壮汉直接把手伸进母亲衣衫里，另一个男人拍母亲的屁股。
“屁股大，好生养，以后给老子生个大胖小子，生十个八个的。”
母亲抬手捏着壮汉的手:“儿子？好哥哥，我那个短命鬼儿子，在婆婆死了没几天也死了，要不然我们家怎么会只有我的一个人？”
骗人，他躲在洞里，借着院子明亮的火把看得一清二楚，明明是母亲把他锁在家里，不肯放他出去，母亲是坏人，还骗人！
其中一个女人推开他的房间，看到房间里崭新的衣服和被子，高兴极了，就把新衣服抱出来，说是要给自己的孩子穿。
母亲不在意摆摆手，说随便她，屋子里有什么喜欢的就自己拿，反正也用不上了。
女人兴高采烈，进去挑挑选选，屋子里被翻得惊天动地。
他躲在洞里，看到自己最喜欢的衣服被扔出来，还有他的泥偶、小被子、陀螺、小木马……
“刘寡妇，你看什么？”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壮汉，指了指隔壁，“我们这些动静这么大，隔壁的人会听到的吧，要是他们听到进来了，这可怎么办？”
壮汉眼睛一眯，看向隔壁人家，拍拍母亲的胸脯，“怕什么？隔壁就是两个老不死的，指不定已经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哈哈哈，刘寡妇，什么动静能有你俩打架的动静大？”
“就是，上次在外面，我们都睡着了，结果大半夜你们还在打架，那声音……”
一群人翻翻捡捡，把家里能用的东西都带走了，带不走的砸个稀巴烂，心满意足搂着女人离开了。
离开前母亲没有回头，她靠在壮汉身上，一次都没有回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