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长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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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北风跟饿狼似的,在窗户纸外头嗷嗷叫,把糊窗的麻纸刮得哗哗响,像是有东西爪子在挠。炕烧得烫屁股,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棉袄的棉花絮子蹭着奶奶的蓝布大襟,一股皂角和烟火混合的味道裹着暖意涌过来。爷爷在炕梢抽旱烟,烟袋锅子红一下暗一下,火星子在昏暗中跳,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油灯放在炕沿边的木头柜上,灯芯挑得不算高,昏黄的光打在炕墙的报纸上,那些印着庄稼收成的字都模糊成了一团团黑影,倒像是蹲在墙上的小鬼。
奶奶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钢针蹭过花白的头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眯着眼睛,针脚又密又匀,可手里的活没停,嘴里却慢悠悠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声听了去:“咱这乡下地方,看着敞亮,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多,禁忌也多,有些事,你这辈子都得记着,不能碰,不能问,更不能学。”
我把腿盘起来,膝盖顶在胸口,胳膊搂着膝盖,听着奶奶的声音,再看窗外黑漆漆的天,总觉得那风声里夹着别的动静,像是有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又像是有人在远处哭。爷爷咳嗽了一声,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炕席的缝隙里:“老婆子,跟孩子说这些干啥,怪吓人的。”
“吓人?真遇上吓人的事,就不是听着怕了。”奶奶把针插在鞋底上,往炕里挪了挪,离我更近了些,“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那时候我还没你大,跟着你太奶过日子,亲眼见着那户人家的下场,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冒凉气。”
油灯的光晃了晃,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奶奶动了一下。我往奶奶怀里又凑了凑,棉袄的领子蹭着奶奶的胳膊,能感觉到她胳膊上的肌肉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也想起了什么怕人的事。
“那户人家姓王,咱就叫他老王头吧,”奶奶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老王头年轻的时候遭过罪,赶上灾年,爹娘都饿死了,他自己揣着半块糠饼子,从南边讨饭过来的,一路走一路捡,差点没冻死在雪地里。后来在村里落脚,给地主家扛活,攒了点力气,也攒了点钱,三十好几才娶上媳妇。可命苦,媳妇生娃的时候难产,娘俩都没保住,就剩他一个人守着村边那三间土房,还有几亩薄地。”
爷爷又抽了口烟,烟圈在昏暗中慢慢散开,混着屋里的烟火气,呛得我鼻子有点痒。“老王头这人,别的没啥,就是太惜命,”奶奶接着说,“可能是小时候饿怕了,也死过一回半回,所以把活着看得比啥都重。年轻的时候还好,能干活,能挣钱,可越老越怕,眼看着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地里的活计越来越力不从心,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能多活几年,最好是长生不老,永远活着。”
村里的老人都怕死,这我知道,隔壁的张奶奶就总念叨,说能多吃几顿热乎饭就知足了。可长生不老,我只在戏文里听过,说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我忍不住问:“奶,人能长生不老吗?神仙才可以吧?”
“神仙?哪有什么神仙。”奶奶拍了拍我的头,她的手粗糙,带着针扎过的硬茧,“人活一辈子,生老病死是定数,就跟地里的庄稼似的,春种秋收,到了季节就得收割,硬要留着,只会烂在地里。可有些人就是想不开,觉得自己命苦,还没活够,就想逆天改命,最后只能把自己搭进去。”
老王头一开始只是到处打听偏方,谁家有延年益寿的方子,他都巴巴地跑去问,不管是吃的喝的,还是熏的洗的,他都敢试。村里有个老中医,给他号脉说他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心思太重,劝他放宽心,多活几年没问题。可老王头不满足,他说他要活一百岁,活两百岁,活成老妖精也愿意。
后来不知从哪听来的说法,说有一种法子能让人长生,就是把自己炼成“活尸”,不用吃饭,不用喘气,刀枪不入,还能一直活着。一开始村里没人信,都觉得他是老糊涂了,说胡话。可老王头当了真,天天琢磨这事,跟魔怔了似的。
“咱东北乡下,老辈人对死人的规矩多着呢,”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人咽气了,得停尸三天,头朝里,脚朝外,不能见着太阳,也不能让猫啊狗啊的靠近,说是怕诈尸。入殓的时候,得穿寿衣,七件衣裳八件裤,里里外外都是新的,还得放五谷杂粮,放铜钱,说是给死人路上用的。坟地也得选向阳的地方,不能选背阴的,背阴的地方阴气重,埋了人容易不安生。”
老王头偏偏反着来,他开始偷偷准备自己的“后事”,但又不是真的要等死,而是为了炼尸。他先是在自家后院挖了个地窖,挖得挺深,比菜窖还深,四壁用石头砌着,上面盖着木板,再铺一层土,看着跟普通的地一样,谁也不知道
然后他开始找棺材,正常人家办丧事,棺材都用柏木,柏木结实,还能防腐,可老王头偏要找柳木。柳木这东西,长得快,木质软,还容易糟,老辈人说柳木“溜”,不存魂,埋死人容易让魂跑了,而且柳木招阴,一般人家办丧事都不用。可老王头托人在山外找了个木匠,给了双倍的钱,打了一口柳木棺材,棺材板做得特别薄,还没上漆,就那么光秃秃的,看着就渗人。
村里有人问他,说你这年纪也不算太大,怎么就开始准备棺材了?老王头就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早准备着,免得真到了那一天手忙脚乱。大家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惜命惜过了头。
接下来更怪的事就来了,老王头开始到处要黑狗血。村里谁家杀狗,他都跑过去,捧着个粗瓷碗,要一碗黑狗血,还得是刚杀的狗,热乎的血。杀狗是村里常有的事,冬天冷,杀条狗炖着吃,暖身子。可谁也不知道他要黑狗血干啥,问他,他就说自己身上有湿气,用黑狗血擦擦能去湿气。大家觉得奇怪,但也没人多想,一碗狗血而已,也不值钱,就都给他了。
他还攒盐,不是平时吃的细盐,是那种大粒的粗盐,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家扛,堆在柴房里,谁问他就说冬天腌菜用,可他就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腌菜。还有艾草,夏天的时候,他漫山遍野地割艾草,晒干了捆成捆,堆在屋檐下,堆得跟小山似的,说是熏蚊子,可冬天哪来的蚊子。
爷爷这时候插了一句:“黑狗血、粗盐、艾草,都是老辈人用来驱邪的东西,他倒好,攒这些东西,怕是没安好心。”
“可不是嘛,”奶奶叹了口气,“他是要用这些东西给自己‘防腐’,为炼尸做准备。老辈人说,黑狗血能镇阴,粗盐能脱水,艾草能避虫,他是想把自己的身子保存下来,不烂不腐,才能炼成活尸。”
准备了差不多一年,老王头开始装病。本来他身子骨还算硬朗,能下地干活,可突然就病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脸一天天瘦下去,眼窝陷得深深的,看着就跟快不行了似的。村里的人都去看他,他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自己这辈子苦,没活够,可也没办法,命该如此。他还特意嘱咐,说自己死后,千万别停尸,连夜下葬,棺材要埋在村外那片背阴的山坡上,就是乱葬岗旁边的那块地,不用立碑,也不用烧纸,更不用请阴阳先生看,就那么埋了就行。
大家觉得他的要求怪得很,可想着他孤苦伶仃一辈子,也挺可怜的,就都答应了。过了没几天,老王头就“咽气”了,是邻居发现的,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身子都凉了。邻居赶紧喊了村里的人,大家按照他的嘱咐,找了几个人抬棺材,连夜把他埋了。
抬棺材的时候,就有人觉得不对劲。老王头不算胖,但也不算瘦,可那口柳木棺材抬起来轻飘飘的,像是里面没装人似的。有人小声嘀咕,说这棺材怎么这么轻,是不是没把人放进去?可掀开棺材盖看了一眼,老王头躺在里面,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不是寿衣,脸色发青,嘴角抿着,看着确实是死了。大家就以为是柳木棺材轻,加上老王头瘦,所以才觉得没分量,也就没多想。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得跟鬼哭似的。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背阴坡走,那地方本来就是乱葬岗,埋的都是没主的坟,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夜里还有狼叫,平时没人敢去。把棺材放进挖好的坑里,培上土,连个记号都没留,几个人就赶紧往村里跑,谁也不想在那地方多待。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老王头埋了,村里也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没过多久,村里就开始出现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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