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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酒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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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老赵天天准时来喝酒,分秒不差,还是老样子,身上落满不化的白雪,脸冻得通红,手冰凉刺骨,说话轻飘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屋里的煤油灯永远忽明忽暗,灯苗缩得小小的,像随时会灭,老王家里养的土狗,平时温顺得很,一到老赵来,就疯了一样狂叫,对着老赵坐的地方,龇牙咧嘴,浑身的毛都竖起来,眼睛通红,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老王骂狗,狗就夹着尾巴,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更不敢靠近炕头半步。

东北农村的狗,最是灵性,老辈人说,狗眼能通阴,能看见人看不见的魂魄,能看见死人的虚影,狗狂叫不止的地方,准有不干净的东西缠着。可老王那时候被酒劲冲昏了头,压根没往这上面想,只当是狗疯了,不懂事,还拿着扫帚把狗赶了出去,关在门外。

还有更邪门的事,老王炒的花生米,香香脆脆的,放在碟子里,老赵从来不用筷子夹,就用冻得冰凉的手捏,可他捏过的花生米,瞬间就变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咬都咬不动,嚼在嘴里硌牙,一点香味都没有。腌在坛子里的青萝卜,脆生生的,老赵碰过的萝卜条,转眼就变成了冻得硬邦邦邦的白菜叶,颜色发白,看着就吓人,扔在地上,能砸出一声闷响。

老王发现了这些怪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他不敢说,也不敢想,老赵就坐在他对面,实实在在的,有鼻子有眼,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冷了点,话少了点,他总不能说,自己天天跟一个不干净的东西喝酒吧?说出去,村里人不得笑他疯了,说他酒喝多了说胡话?他只能把心里的恐慌压下去,硬着头皮陪着喝,一杯接一杯,想用酒劲压下心里的不安。

那几天,老王天天跟老赵喝酒,喝到后半夜,每次老赵走的时候,都是轻飘飘的,门一开就没影了,屋里的火柴永远点不着,灯永远忽明忽暗,炕头上老赵坐的那个位置,永远是冰的,就算把灶里的柴火填得满满的,把炕烧得滚烫,能烙饼,能暖脚,那一块地方还是冰的,坐上去刺骨的凉,像坐在冰坨子上。

老王夜里睡不着,总觉得老赵没走,就待在屋里,在灯影外头转悠,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绕着炕头转,绕着酒壶转,绕着他的枕头转,可他不敢睁眼,不敢出声,只能死死裹着被子,熬到天亮。

直到第五天早上,天刚亮,村里就炸开了锅,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遍了全村,边跑边喊,声音都变调了,喊得老王耳朵里嗡的一声,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凉透了,手脚僵硬得动弹不得。

“老赵死了!老赵上山捡柴,摔下山沟里了!冻硬了!死了好几天了!”

老王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拽着报信的村民,手哆嗦得不成样子,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完整:“你说啥?谁……谁死了?”

“老赵啊!老赵家的远房亲戚今天上山找他,才发现他摔在北山的深沟里,早就没气了,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算日子,都死了四天了!”

死了四天了?

老王的脑子瞬间就炸了,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他扶着土坯墙,指甲抠进墙缝里,才勉强没摔倒。

死了四天了?

那这四天,天天晚上来他家炕头,跟他坐在一起,喝他烫的酒,吃他炒的菜,碰他的手,跟他对视的人,到底是谁?

那四天,天天准时踏雪而来,坐在他对面,端着粗瓷碗,抿着白酒,手冰凉刺骨,眼睛空洞无神,身影轻飘飘的人,根本不是活人!

老王疯了一样往老赵家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棉鞋里灌进了雪,冻得脚疼,他浑然不觉,摔了好几个跟头,脸上全是雪水和冷汗,跑到老赵家的时候,老赵家已经围了不少村民,屋里搭着简易的灵堂,一口薄皮棺材放在堂屋中间,棺材没钉死,留着一道缝,老赵的脸露在外面,供桌上摆着香烛,却一点热气都没有,香火烧得慢悠悠的,烟直往下飘。

老王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到棺材前,往里面一看,当场就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浑身发抖,差点昏死过去。

棺材里躺着的,正是老赵,一丝不差,就是他认识了半辈子的酒友。脸色青紫发黑,嘴唇冻得乌紫,身体僵硬得像块冰雕,眼睛闭得死死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跟这几天晚上来喝酒的老赵,模样一模一样,可气息却天差地别。

老赵家的亲戚蹲在旁边哭,见老王来了,抹着眼泪说:“四天前的上午,他说上山捡点干柴,晚上回来烧炕,从那以后就没回来,我们以为他去邻村串亲戚了,没当回事,直到今天雪小了,上山找他,才发现他摔在沟底,早就死透了,冻得抬都抬不动,身子都硬了。”

四天前的上午,就死了。

可四天前的晚上,老赵就来他家喝酒了,一天没落下,天天晚上都来,喝到后半夜才走,陪他喝了整整四天的酒。

老王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说不出一句话,周围的村民看他不对劲,问他咋了,他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四天,他跟一个横死冻亡的死人,坐在自家炕头上,喝了四天的酒,夜夜相伴,朝夕相对。

他摸过那死人冰凉的手,跟那死人面对面坐着,看着那空洞死寂的眼睛;他给那死人烫酒、倒酒,那死人喝的每一口酒,都是他亲手打的散装白酒;他甚至还跟那死人说话,问他手为啥凉,问他雪大不大,抱怨雪天没法出门。

那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惊悚,是想起来就头皮发麻的诡异。

老王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进家门,就瘫在炕头上,再也起不来了。屋里的热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了,比外面的风雪天还冷,炕头再烫,也暖不透他冰凉的身子,他看着炕桌上的粗瓷碗,看着锡酒壶,看着那碟没吃完的花生米,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诡异,每一样东西都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开始回忆那四天喝酒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怕,越想越邪门,每一个细节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跟他喝酒的,根本不是活人,是被寒气困住、执念不散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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