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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狐狸炼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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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炼丹

小时候东北的冬天长,黑得也早,刚过傍晚四点,窗外就黑得像泼了墨,西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纸糊的窗户上,沙沙地响,跟有人用指甲轻轻挠窗户似的。我缩在炕头的被窝里,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硬的旧棉被,炕烧得烫屁股,驱不散骨子里渗出来的冷。爷爷坐在炕沿边,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把他半张脸映在昏黄的油灯下,另半边隐在黑影里,看着格外沉。奶奶盘腿坐在炕里,手里捻着缝补的针线,针脚扎在粗布上,哧啦一声,慢悠悠地开口,讲的是邻村一个打猎汉子的事,不是咱家的,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吓人得很。

那汉子叫老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猎手,身板壮得像山里的柞树,三十出头的年纪,一顿能啃五个玉米面饼子,喝两碗小米粥,扛着猎枪进山,从来没有空着手回来的时候。狍子、野兔、山鸡,运气好能碰着野猪,他枪法准,眼神毒,山里的路比自家炕头还熟,就算是大雪封山,齐腰深的雪窝子,他也能摸着道走出来。老辈打猎的都有规矩,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民俗,半点错不得,进山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掏刚出窝的幼崽,不毁鸟兽的窝,进山之前要在山脚下站定,朝着深山作三个揖,不是拜神佛,是拜山里的生灵,求个平安,不惹不该惹的东西。老根守规矩,这么多年打猎,从来没破过例,也从没出过事,直到那年深冬,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封了山,也堵了路,他为了给家里换点粗粮,咬着牙进了更深的山。

那年的雪是连轴下的,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的雪没到膝盖,深的地方能没到大腿根,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挂,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闷响。山里静得吓人,没有鸟叫,没有兽吼,连风刮过树林的声音都显得发闷,像是被雪捂住了嘴。老根穿着厚厚的笨棉袄,棉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是纳了十几层底的布鞋,裹着绑腿,扛着那杆擦得锃亮的猎枪,枪筒里压着子弹,腰间别着猎刀,手里还拎着一根木棍,用来探雪窝里的坑。他原本只想在山边转一转,打两只野兔就回去,可山边的野物都躲起来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他心一横,顺着雪沟往深山里走,越走越远,渐渐就离了常走的猎路,进了人迹罕至的山坳。

天渐渐擦黑,东北的深山一到夜里,冷得能把人的鼻子冻掉,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挂在眉毛、胡子上,结成冰碴。老根的脸冻得通红,耳朵尖已经发麻,他搓了搓手,想往回走,可抬头一看,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桦树,雪盖着枝头,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迷路了。猎手迷路是大忌,尤其是在大雪天的深山里,夜里温度能降到零下三十多度,一旦走不出去,天亮就成了冻尸。老根心里发慌,却不敢乱喊,山里的规矩,天黑之后不高声说话,怕惊着山里的东西,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地势低的地方走,希望能找到山溪,顺着溪水就能出山。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多时辰,雪越下越密,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不远的山坳里,飘着一团淡青色的光。

那光不是油灯的黄,不是火把的红,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青,淡淡的,飘在半空中,不晃,不摇,就那么定定地悬着,在漆黑的深山里,格外扎眼。老根心里咯噔一下,老辈人常说,深山老林里,天黑之后出现的不明光亮,千万不能看,更不能靠近,那不是人火,是野物的光,是勾魂的灯。他当时就想转身跑,可脚像被钉在雪地里一样,挪不动步,猎手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点着这样一盏怪灯。

他咬着牙,压低身子,把猎枪横在胸前,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往那团青光挪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憋在嗓子眼里,怕惊着什么。雪地上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响,他赶紧停住,等声音散了,再继续挪,就这么挪了几十步,终于躲到了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探出头,往山坳里看。这一看,他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从头顶凉到脚后跟,冻得他牙齿打颤,却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怕到了骨子里。

山坳中间有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青石被雪盖了一半,表面光滑,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磨过。青石上,蹲着一只狐狸。

那不是村里常见的灰狐狸、白狐狸,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毛长得拖地,红得像烧起来的火,在雪地里格外刺眼。个头比村里的土狗还大,身子蹲得笔直,尾巴蓬松地圈在身边,扫开了青石上的雪。狐狸的头抬着,两只眼睛是碧绿的,像深山里的鬼火,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东西,一动不动。它面前,悬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就是那团淡青色的光,从珠子里透出来的,光照在狐狸的脸上,把它的脸照得惨白,嘴尖的胡须根根分明,连脸上的细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根活了三十多年,打过无数野物,却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怪的狐狸,更没见过会发光的珠子。他后来跟人说,那就是狐狸在炼丹,是老辈人嘴里说的,野物修行了,聚了天地的气,炼成的丹,这东西,看一眼都折寿,更别说盯着看了。

狐狸就那么蹲在青石上,对着那颗青丹,缓缓地吐气,吸气。吐出来的气是白色的,裹着淡淡的青气,缠在丹上,吸进去的气,是丹上散出来的青光,一点点被它吸进鼻子里。一吐一吸,慢得很,每一次呼吸,珠子的光就亮一分,狐狸的毛就跟着颤一下,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落雪都停在了半空中,不再往下飘。整个山坳里,死寂一片,没有风,没有雪落的声音,没有鸟兽的动静,只有狐狸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老根自己快要炸开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破鼓,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老根吓得浑身僵硬,趴在松树后面,动都不敢动,手紧紧攥着猎枪,指节都捏白了,可枪杆凉得像冰,他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他想起奶奶那辈人说的民俗禁忌,狐狸炼丹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忌讳,这是野物在修正道,一旦被人打扰,修行毁了,就会变成凶物,记恨一辈子,看到的人,要么被勾走魂,要么被缠上一辈子,不得好死。山里以前就有猎户,不小心看了狐狸炼丹,回去没几天就疯了,天天喊着有狐狸追他,最后跳进山溪里,没了踪影,尸体都没找到。

他想退,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脚像是被雪冻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根本抬不起来,脖子也僵了,只能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狐狸,盯着那颗发光的青丹,想挪开眼都挪不开,像是被那团青光吸住了魂魄。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半个时辰,那颗青丹的光忽然变了,从淡青变成了深青,又慢慢转成了浅红,最后,竟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红得刺眼,照得整个山坳都泛着红光,雪地上像是洒了一层血,看着格外诡异。狐狸的身子开始发抖,火红色的毛一根根炸开,像针一样竖起来,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狐狸的“呜呜”声,而是一种人的呜咽声,又细又尖,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小孩在嚎,渗人得要命,听得老根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青石上开始冒白气,不是雪化的热气,是冷气,白气绕着狐狸和丹,结成了薄薄的霜,可那颗血红色的丹却烫得吓人,雪落在丹的周围,瞬间就化成了水,水又瞬间冻成冰,在青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里映着狐狸的影子,扭曲得不像样子,像是有好几只狐狸叠在一起,张牙舞爪的。

老根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怨毒,像是山里死了多年的猎户,在对着他低语。他的骨头缝里开始疼,像是有无数根冰锥在扎,从脚趾头一直扎到头顶,冷得他浑身抽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喊救命都喊不出来,这就是老辈说的,被东西定住了,阳火被压得灭了,魂都快被勾走了。

就在这时,那只炼丹的狐狸,忽然停下了吐纳,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老根藏着的松树方向。

那一眼,像是看穿了厚厚的树干,看穿了漫天的大雪,直接盯在了老根的身上。老根瞬间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心脏骤停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狐狸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兽性,只有冰冷的怨毒,那是被人打扰了修行的恨,是要索命的狠。

下一秒,狐狸从青石上跳了下来,落地没有一点声音,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民俗里说,成了气候的野物,走雪无痕,走地无声,那是已经脱了凡胎,不是普通的野兽了。老根看着那只火红色的狐狸,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自己走过来,每走一步,周围的冷气就重一分,耳边的低语声就响一分,那颗血红色的丹,浮在狐狸的头顶,跟着它一起移动,红光把老根的脸照得通红,像染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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