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命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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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头听来的命格事
我小时候缩在奶奶怀里,火炕烧得烫屁股,屋外头北风刮得呜呜响,像有女人在哭,窗纸被吹得忽闪忽闪,爷爷坐在炕沿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明灭,映得他脸半明半暗。我裹着花棉被,只露个脑袋,缠着奶奶讲外头的事,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带着炕席的糙意,压低了声音,说要讲个邻村的事,不是瞎编,是真真切切发生的,沾着命格,碰着禁忌,听了别害怕,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破了,就要遭罪。
这事的主家,叫林满仓,邻村的庄稼人,三十来岁,身板看着壮实,扛麻袋、赶大车都不含糊,可只有村里的老人知道,林满仓的命格,软得像初春的冻土地,一戳就破。他是阴时阴刻生的,落地那天是阴天,连太阳都没露脸,接生的老娘们当时就说,这孩子八字轻,阳气薄,天生容易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这辈子万万不能碰阴事,不能走夜路,不能捡路边的东西,不能踩坟头,不能喊不该喊的名,老辈人的禁忌,一条都破不得。
林满仓自己不当回事,年轻人力气大,性子野,觉得老人都是瞎念叨,什么命格不命格的,都是糊弄小孩的话,庄稼人靠天吃饭,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那些歪门邪道的事。他爹娘走得早,只剩个爷爷守着他,爷爷总跟他念叨,满仓啊,你命里不带阳,夜里别出去,坟岗子绕着走,路边的东西别碰,那不是给活人留的。可林满仓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就忘了,该走夜路走夜路,该赶车赶车,半点没往心里去。
那年秋收,地里的苞米、黄豆都熟了,家家户户都忙着抢收,白天不够,就夜里干,东北的秋夜冷得早,风一吹,骨头缝里都钻凉,野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村里零星的灯光,像鬼火似的飘着。林满仓家的地在村西头,挨着老坟岗,那片坟地是村里的老坟,埋着好几辈人,还有不少没成亲就横死的姑娘小子,孤孤零零的土包,连个碑都没有,只长着荒草,秋风吹过,草叶子沙沙响,比别的地方都冷三分。
那天林满仓干到后半夜,手里的镰刀都磨钝了,苞米袋子装得满满当当,他扛着袋子往大车那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荒草没过膝盖,走得急了,脚底下踢到个硬东西,硌得脚生疼。他弯腰摸了摸,是个红绳串着的铜钱,铜钱锈迹斑斑,红绳却艳得刺眼,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像是特意放在那等着人捡。
林满仓寻思,这铜钱虽不值钱,可红绳看着结实,捡回去系个钥匙串也好,压根没想起爷爷说的,夜路里的红绳、铜钱,都是阴人留的引路钱,是给那些孤魂野鬼指道的,活人捡了,就等于接了阴人的邀约,把自己的阳气送上门。他随手把红绳铜钱揣进兜里,继续扛着苞米赶路,兜里的铜钱凉得刺骨,隔着布衫,冰得他腰侧一阵发麻,他只当是夜里冷,没当回事。
等赶车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三更天,他把车停在苞米楼子底下,卸了袋子,累得倒头就躺在炕头上,连衣服都没脱。刚闭上眼,就听见炕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底下扒土,又像老鼠啃木头,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在静悄悄的屋里,钻得人耳朵疼。
林满仓心里犯嘀咕,家里的炕是新盘的,底下没老鼠洞,哪来的动静?他睁眼看,屋里黑着,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模模糊糊的,炕底下的动静还在,一下一下,贴着炕底,像是有东西在慢慢往他这边挪。他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炕沿,炕沿是凉的,可那动静离他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炕底下渗上来,裹住他的脚脖子,凉得他一哆嗦。
他想坐起来点灯,可身子像被钉在了炕上,动弹不得,眼皮沉得要命,耳边除了炕底下的动静,又多了个细细的声音,像女人的叹气,轻得像风,却清清楚楚地飘在他耳边,就在枕头边上,离得极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吐气。那气是凉的,没有半点人的温度,像冬天井里的冰水,喷在他脸颊上,冻得他皮肤发紧。
他吓得不敢动,闭着眼装睡,心里突突直跳,这才想起兜里的红绳铜钱,想伸手掏出来扔了,可胳膊根本抬不起来,鬼压床似的,浑身僵硬,只有脑子清醒,能听见所有的动静,能感觉到那股凉气越来越重,裹着他的身子,从脚脖子往上爬,爬到腿上、腰上、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这么熬到天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那动静突然就没了,凉气也散了,他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打颤。他赶紧伸手摸兜里,红绳铜钱还在,攥在手里,凉得像冰块,硌得手心生疼。他想起爷爷的话,心里发毛,赶紧跑到院子里,把红绳铜钱扔到了院墙外的柴火垛底下,寻思扔了就没事了。
可他不知道,阴人的东西,捡了容易,扔了难,那红绳铜钱沾了他的阳气,已经认了他的命格,扔了,也会跟着回来。
从那天起,林满仓家里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家里的水缸,明明头天晚上刚挑满的水,第二天一早就少了一半,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坟地底下的阴水,不是井里的甜水。他以为是家里的猫喝的,可猫从来不敢靠近水缸,一走到缸边就炸毛,弓着背,嘶嘶地叫,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扭头就跑,连最爱吃的鱼都顾不上。
然后是半夜的哭声,不是窗外的风声,是真真切切的女人哭,细声细气的,悲悲切切,就在他家院子里,苞米楼子底下。他夜里醒过来,就能听见那哭声,忽远忽近,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窗根底下,窗纸被风吹得响,哭声就混在风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壮着胆子拿手电筒照,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柴火垛、苞米楼子,什么都没有,可一关手电筒,哭声又起来了,就在耳边。
他爷爷看他脸色越来越差,眼窝发黑,嘴唇泛青,一看就是撞了邪,问他是不是破了禁忌,是不是走夜路捡了东西。林满仓不敢瞒,把捡红绳铜钱的事说了,爷爷气得直跺脚,骂他不听劝,说那红绳是阴人绑魂的绳,铜钱是买命的钱,你捡了,就是跟阴人结了缘,人家跟着你,要你的阳气,填你的命格。
爷爷赶紧按老辈的法子,抓了一把糯米,撒在屋里的四角,又在门框上挂了桃木枝,说糯米驱邪,桃木挡阴,能挡一挡那东西,又让林满仓七天之内不许走夜路,不许出村,不许碰任何跟丧事有关的事,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阳气。
林满仓乖乖听了,待在家里,可那东西根本没走,反而缠得更紧了。
白天还好,太阳一出来,阳气重,没什么动静,可一到傍晚,太阳一落山,屋里就开始冷,明明火炕烧得滚烫,屋里却像冰窖,哈气都能看见白气。他照镜子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惨白得像纸,眼窝深陷,眼珠子发黑,更吓人的是,镜子里他的肩膀上,站着个模糊的影子,白花花的,头发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了脸,只有一双脚,露在肩膀上,光着脚,脚趾头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林满仓吓得把镜子摔在地上,镜子碎成好几瓣,每一块碎片里,都能看见那个白影子,贴着他,跟着他,甩都甩不掉。
他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那个白影子,站在炕头,盯着他看,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凉气从影子身上散出来,裹得他浑身发抖。他爷爷看着他一天天消瘦,心里着急,却也没法子,只能一遍遍念叨,让他守规矩,别再破禁忌,阳气养回来,那东西自然就走了。
可林满仓终究还是没忍住,又破了第二个禁忌。
村里有个老人去世了,办丧事,家家户户都要去帮忙,林满仓爷爷不让他去,说他命格轻,阳气弱,丧事上煞气重,还有横死的、早夭的魂灵容易聚在那,他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可林满仓觉得,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去帮忙说不过去,再者,他觉得自己已经扔了那铜钱,撒了糯米,挂了桃木,应该没事了,瞒着爷爷,偷偷去了丧家帮忙。
丧家的灵棚搭在院子里,白幡挂得满院都是,风一吹,白幡飘飘荡荡,像无数只白手,在半空里晃。棺材停在灵棚正中间,黑漆棺材,擦得锃亮,供桌上摆着供品、香烛,香火烧得袅袅,烟往上飘,却不散开,绕着棺材转,看着就诡异。
老辈人说,守灵有三忌:一忌守灵时睡觉,二忌猫狗从灵前跳过,三忌踩供品、碰灵位,这三条,破了任何一条,都会惊煞,惹上灵前的阴魂。
林满仓被安排守后半夜的灵,后半夜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三更到五更,是魂灵最活跃的时辰。一开始他还强打着精神,坐着烧纸,添灯油,可熬到四更天,实在困得不行,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寻思就眯一小会,没事,便趴在灵前的供桌边上,闭上了眼。
刚睡着没一会,他就感觉有个软乎乎的东西,从他背上跳过去,轻飘飘的,是家里的花猫,不知道怎么跑进了灵棚,径直从棺材前头的供桌底下穿了过去,跳过了灵前的蒲团。
就这一下,灵前的香烛突然灭了,院子里的风猛地变大,白幡疯狂地摆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灵棚的柱子都晃了晃,供桌上的供品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股刺骨的寒气,从棺材底下冒出来,瞬间裹住了整个灵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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