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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穿墙而过的人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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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墙的人

东北的深冬,雪能埋住半扇门,屋外的北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糊了三层毛头纸的窗户上,唰唰地响,像无数只手在外面挠。屋里的土坯炕被灶膛里的硬木柴烧得烫屁股,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棉被,缩在炕头最暖和的角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炕沿的奶奶。爷爷靠在炕里侧,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把他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烟味混着炕烧出来的土腥味,裹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闷在小小的土坯房里。我不敢出声,就等着奶奶开口,村里老辈人的怪事,只有在这种大雪封门、夜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时候,讲出来才最真,也最吓人。

奶奶的手指枯瘦,关节粗大,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她轻轻捋了捋鬓角花白的头发,目光扫过窗户纸,外面的风又刮紧了,烟筒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有人在烟囱里哭。她没铺垫,没说那些没用的场面话,开口就是实打实的旧事,是她刚嫁过来那会儿,村里真真切切发生的事,不是瞎编的,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人编出来的瞎话,就是咱们普通庄稼人,撞见过的,躲不开的邪乎事。

那时候村里有个汉子,叫陈守山,村里人不叫他大名,都喊他陈老歪,不是腿歪,是右肩膀天生往下塌一块,看着有点别扭,可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偷过没抢过,守着村西头的一间老土坯房,种着两亩薄地,孤零零一个人过活。那间老土坯房是他爹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在他十几岁那年盖起来的,算下来,到陈老歪手里,已经住了快三十年。

东北农村盖房有讲究,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民俗,动土前要选吉日,要在地基处撒五谷杂粮,敬土地爷,挖地基的时候,但凡挖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碎骨头、烂布片、生锈的铁器,都得赶紧停手,找地方好好埋了,绝不能随便夯进地基里,更不能盖在墙底下。这不是迷信,是老辈人用命攒下来的忌讳,土是活的,房子是住人的,地基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这房子就成了凶宅,住进去的人,早晚要出事。

陈老歪他爹当年盖房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找了两个本家亲戚帮忙,没请先生看日子,没撒五谷,随便挑了个晴天就动土了。挖地基挖到半人深的时候,铁锹突然磕到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几块发黄的碎骨头,看着不像是猪狗的,骨头架子大,还有一截烂得发黑的布衫料子,缠在骨头上。当时帮忙的人都吓了一跳,说这东西不吉利,得挪到村外的乱葬岗埋了,陈老歪他爹急着盖房,又舍不得花力气往远处跑,骂了两句晦气,挥着铁锹就把那些碎骨头和烂布片,一股脑埋回了地基坑的角落里,接着就往上夯土,和泥砌墙,把那点东西,死死压在了房檐下的北墙底下。

那面北墙,是整间房子最厚的一面墙,土坯砌得结实,外面抹了黄泥,风吹日晒几十年,墙皮裂了不少细缝,看着普普通通,谁也不知道,墙底下压着死人骨头,墙里藏着连阎王爷都懒得收的东西。

陈老歪的怪事,是从他三十七岁那年冬天开始的,跟现在一样,大雪封门,地里没活,人都窝在家里猫冬。头一件怪事,是家里的粮食少了。

东北农村冬天都囤粮,苞米、高粱、黄豆,都装在粗布麻袋里,堆在炕对面的墙角,靠着那面北墙。陈老歪睡觉前特意数过,五袋苞米,三袋黄豆,都码得整整齐齐,屋门是实木门,晚上睡觉必插门闩,那门闩是硬枣木的,粗得跟手腕似的,不用劲根本拔不开,窗户是小方格窗,糊着厚厚的窗户纸,外面还钉了木栅栏,别说人,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靠着北墙的一袋苞米,开口被扯开了,苞米粒撒了一地,少了小半袋。陈老歪以为是耗子,可地上连个耗子爪印都没有,只有一些细碎的土渣,是从北墙上掉下来的。他没当回事,以为是自己晚上迷糊碰倒了,收拾干净,把麻袋重新扎好。

可接下来几天,怪事天天有。

要么是黄豆袋少了一截,要么是灶膛里的柴火明明添满了,早上起来只剩底,要么是放在炕梢的棉袄,明明叠得好好的,早上却掉在地上,领口冲着北墙,像是被人特意扔过去的。门闩始终没动过,插得死死的,窗户纸完好无损,木栅栏纹丝不动,家里没有任何外人进来的痕迹,可东西就是莫名其妙地被动过。

陈老歪心里发毛,晚上不敢睡死,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盯着北墙,手里攥着一把砍柴的斧子,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东北的冬夜长,夜越深,屋里越静,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刮过房顶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撞得胸口疼。他从天黑守到半夜,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北墙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咯吱。

不是房梁冻裂的声音,不是墙皮脱落的声音,是那种软东西挤在硬土里,慢慢往外顶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墙里面,用肩膀使劲往外拱。

陈老歪瞬间清醒,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手里的斧子攥得更紧,大气都不敢喘。他盯着那面黄泥墙,昏暗中,墙面上原本平整的黄泥,竟然慢慢鼓起来一块,拳头大小,接着是碗口大,越来越高,像墙里藏着个气球,正在一点点被吹大。土坯墙是硬的,是干黄泥和草梗砌成的,可那一刻,那面墙却软得像发面的馒头,被里面的东西顶得变形,墙皮裂开细细的缝,细碎的土渣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陈老歪的牙齿开始打颤,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眼睁睁看着那鼓起来的地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肩膀、胸口、脑袋,轮廓分明,就像有个人,紧紧贴在墙的另一面,使劲往这边挤,要从墙里钻出来。

那是个歪肩膀的轮廓,跟陈老歪自己的肩膀,一模一样。

突然,鼓起来的墙面猛地一陷,紧接着,一只手从墙里穿了出来。

不是从墙缝里伸出来,不是从墙洞里钻出来,是直接穿过了坚硬的黄泥墙,就像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毫无阻碍。那只手青紫色,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和碎骨头渣,手背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泡烂了的树皮,五指张开,轻轻搭在墙面上,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比屋外的寒风还要刺骨,冻得陈老歪浑身僵硬,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紧接着,是胳膊,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一点点从墙里挤出来。土坯墙在他身上穿过去,没有洞,没有裂缝,墙面始终是平整的,只有不断掉落的土渣,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那人穿着一件烂得发黑的粗布衫,就是当年陈老歪他爹挖出来的那种料子,衣服紧贴在身上,像是在泥水里泡了几十年,散发着一股土腥气和腐臭味,混着冰冷的阴气,钻进陈老歪的鼻子里,让他差点吐出来。

最后是头,慢慢从墙里探出来。

没有头发,头皮是青黑色的,坑坑洼洼,像是被重物砸过,脸是烂的,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陈老歪的方向,没有眼珠,却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盯着自己。嘴的位置是一个豁口,微微张着,吐出一口口白气,那白气落在地上,瞬间凝成了白霜。

它整个身子,从坚硬的北墙里穿了出来,站在地上,脚踩在掉落的土渣上,没有声音,没有影子,煤油灯的光落在它身上,竟然透了过去,能看见后面的墙面。

陈老歪吓得直接从炕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屁股磕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他想爬起来跑,可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那个穿墙出来的东西,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下一个黄泥印子,印子里渗着黑血,转眼就冻在了地上。它的歪肩膀,跟陈老歪一模一样,就像另一个自己,从墙里爬出来索命。

就在它快要走到陈老歪面前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鸡叫,是邻居家的公鸡,提前打了鸣。那东西的动作瞬间顿住,黑洞洞的眼窝猛地收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像是墙裂的声音,又像是骨头碎的声音,刺耳得让人脑袋发疼。

紧接着,它转身,朝着北墙冲过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头扎进了墙里。

墙面依旧平整,没有洞,没有缝,土渣不再掉落,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地上的黄泥印子、黑血,还有散落的土渣,证明刚才那不是噩梦,是真真切切,有个东西,从他家的墙里穿了出来。

陈老歪趴在地上,直到天蒙蒙亮,才敢爬起来,他连屋子都不敢收拾,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跑到村里的本家亲戚家,哆哆嗦嗦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亲戚一开始以为他是冻糊涂了,说胡话,可看着他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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