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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学人话的老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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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狗学人话

小时候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西北风就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抽,院子里的苞米杆子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着墙根走。我家是土坯房,三间屋,中间灶间,两边住人,烧的是松木柴火,炕烧得烫屁股,离远一点又冻得骨头缝疼。我总爱蜷在炕头,挤在奶奶怀里,爷爷就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的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暗,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

那天夜里格外冷,窗户纸糊了三层,还是被风刮得一鼓一鼓的,时不时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指头在外面戳。我裹着花棉被,不敢往窗户那边看,拽着奶奶的袖口,让她讲老一辈的事。奶奶手里纳着鞋底,钢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老辈人独有的沙哑,说要给我讲个真事,就发生在咱们村,几十年前,没人敢忘,也没人敢再提。

那时候村里还都是破土房,路是泥路,一下雪就冻成硬疙瘩,走上去打滑。村头住着个老陈头,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一辈子就守着三间漏风的土房,身边唯一的伴,就是一条养了十几年的老黄狗。

那黄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东北最普通的笨狗,打小被老陈头从狗崽里抱回来,一口粗粮一口剩菜喂大的。十几年下来,狗的毛都掉得稀稀拉拉,背上露着一块块浅粉色的皮,牙也掉了好几颗,吃东西只能啃软乎的,走路慢腾腾的,尾巴都摇不动,可通人性,通到吓人。

老陈头是个光棍,平日里就靠种点苞米、拾点柴火过活,性格闷,不爱说话,一整天都闷在屋里,只有跟黄狗在一块的时候,才会嘟囔几句。东北农村养狗,本就是为了看家护院,夜里有个风吹草动,狗一叫,人就醒了,心里踏实。可老陈头的这条黄狗,不一样,它好像能听懂人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能看懂老陈头的眼神。

老陈头咳嗽,它就凑到炕边,用脑袋蹭他的胳膊;老陈头要抽烟,它就用嘴把烟袋锅叼过来;老陈头出门拾柴火,它就跟在身后,走几步回头看看,怕老人摔着。村里的人都说,老陈头这辈子没儿没女,这条狗,就是他的半条命。那时候村里有个老规矩,也是传了几辈的民俗,老狗养得久了,通人气,可千万不能让狗学人说话,尤其是半夜学人话,那是犯了大忌,是要招灾的。

没人把这话当真,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瞎话,谁能想到,这话,最后真的在老陈头身上应验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比往年都要冷,刚进腊月,河里的冰就冻得能站得住牛,井台边结着厚厚的冰溜子,垂下来半米长,风一吹,叮当响。村里的张老太,七十多岁,身子骨一直硬朗,那天早上起来喂鸡,刚走到鸡窝边,一头栽下去,就没再起来。

农村办白事,有讲究,按规矩要停灵三天,搭灵棚,守夜,让亲戚邻里吊唁。灵棚用高粱杆搭,糊上白纸,门口挂着招魂幡,白花花的一片,在风里飘着,看着就瘆人。白天人多,热闹,哭的哭,忙的忙,倒也不觉得怕,可到了后半夜,天寒地冻,人困马乏,谁都不愿意守在灵棚里——棺材就放在灵棚正中间,盖着白布,油灯忽明忽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本家的人找不着守夜的,就想起了老陈头。他无牵无挂,一个人住,夜里也没事,又心善,平日里村里有啥事,他都愿意搭把手。本家的人给了他两包旱烟,说了几句好话,老陈头就应下了,夜里去灵棚守着,添添灯油,烧烧纸钱,别让油灯灭了。

他走的时候,老黄狗跟在身后,摇着那半截尾巴,寸步不离。老陈头赶了它好几次,让它回家看家,可狗就是不走,耷拉着脑袋,跟到了灵棚边。本家的老人看见了,立马拦着,脸色都变了,说狗不能进灵棚,这是老规矩,狗身上有火气,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进了灵棚,惊了先人,亡魂不安,要出大事的。

老陈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当是老人讲究多,赶紧把黄狗拴在了灵棚外的柴火垛边,用麻绳系紧,摸了摸狗的脑袋,说:“在这等着,别叫,别乱跑。”黄狗好像听懂了,趴在柴火垛根下,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灵棚,一声不吭。

后半夜,是天最黑、最冷的时候,守灵的几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靠在灵棚的柱子上打盹,呼噜声此起彼伏。老陈头坐在棺材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棉袄,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哈气成霜,他搓了搓手,想添点灯油,刚拿起油壶,就听见一声清清楚楚的叹气。

“唉——”

那声音,是老人的叹气声,沙哑、苍老,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就在灵棚外,离得不远。

老陈头以为是旁边守灵的人醒了,没在意,嘟囔了一句“冷啊”,继续往油灯里添油。可没过半分钟,又一声叹气传来,还是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唉——”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睡得死死的,嘴巴张着,打呼噜,根本没醒。灵棚里的油灯火苗很小,被风钻进来吹得晃来晃去,照在棺材上,影子忽长忽短,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后面动。

老陈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他却觉得浑身发烫,手心黏糊糊的。他壮着胆子,慢慢扭过头,往灵棚外看——柴火垛边,老黄狗正蹲在那里,脖子伸得长长的,头仰着,嘴巴一张一合,那声叹气,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不是狗叫,不是呜咽,是实打实的人叹气,跟村里老人叹气的腔调、语气,分毫不差。

老陈头吓得手一松,油壶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油洒了一地。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冻糊涂了,眼花了,可再看,黄狗还是那个姿势,嘴巴动一下,叹气声就出来一声,低沉、沙哑,在寂静的后半夜里,格外清晰,格外吓人。

他不敢出声,不敢喊人,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小板凳上,就那么看着那条养了十几年的老黄狗,在灵棚外,学人叹气。直到天快亮,鸡叫头遍,黄狗才趴下,不再出声,老陈头才敢大口喘气,胸口憋得生疼,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天亮后,守灵的人醒了,老陈头哆哆嗦嗦地把夜里的事说了,可没人信。大家都笑他老眼昏花,冻得出现幻觉了,狗怎么可能学人叹气?那不是成精了吗?本家的老人也说,是他太困了,听错了,灵棚边风大,是风吹柴火的声音,别自己吓自己。

老陈头有口难辩,只能把话咽进肚子里,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风,不是幻觉,就是黄狗,就是他养了十几年的那条狗,学人叹气了。

他牵着黄狗回家,一路上,狗都安安静静的,跟往常一样,可老陈头不敢再看它的眼睛。以前黄狗的眼睛是温顺的,棕褐色的,像一汪水,可那天,他觉得狗的眼睛里,藏着别的东西,直勾勾的,像人一样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从那天起,怪事就开始了,一件接着一件,没断过。

老陈头的土房,就一间卧室,一盘大炕,夜里他睡在炕上,黄狗睡在炕边的草窝里。以前夜里,狗顶多打个呼噜,哼唧两声,可从灵棚回来后,每天半夜,老陈头都会被冻醒——炕烧得再热,后半夜也会凉,他一醒,就能听见炕边传来咳嗽声。

“咳——咳——”

不是他的咳嗽,是跟张老太一模一样的咳嗽声,苍老、沙哑,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就在草窝边上。

老陈头吓得不敢动,把头蒙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喘,被子里闷得慌,可他不敢露头。他能听见那咳嗽声就在耳边,离得特别近,好像就趴在炕边,对着他的耳朵咳。

熬到天蒙蒙亮,他敢露头了,掀开被子一看,黄狗就趴在草窝里,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可老陈头清楚,那咳嗽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他试着把黄狗拴在院子里,不让它进屋里,可没用。东北的冬天,院子里的门是木板门,插着插销,半夜里,他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狗的声音,不是叫,是学人说话,单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冷……”

“水……”

“门……”

声音不大,隔着木板门,模模糊糊的,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是老人的声音,沙哑、微弱,跟张老太的声音一模一样。

老陈头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熬得通红,人瘦得脱了相,脸上没一点肉,颧骨高高凸起来,见人就躲,不敢跟人说话。村里的人渐渐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也发现了那条老黄狗的不对劲——狗不再摇尾巴,不再跟人亲近,整天蹲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人,眼神阴恻恻的,谁看了谁心里发慌。

有好事的人问老陈头,到底咋回事,他才吞吞吐吐地把狗学人话的事说了。这话一传开,村里瞬间炸了锅,老辈人听了,脸色都白了,连连说“作孽,犯大忌了”。

村里的老规矩,老辈人传下来的民俗,狗是阳间的看门兽,能辨阴阳,能看见亡魂,可狗天生不会说人话,一旦养久了,沾了阴气,通了人气,学人说话,那就是沾了亡魂的气,亡魂附在狗身上,借着狗的嘴,说人话,办人事。

还有更吓人的说法,狗学人话,千万不能答应,一旦人随口应了一声,亡魂就认准了你,把你当成亲人,缠上你,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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