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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小学宿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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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炕头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鼻尖蹭着带着烟火气的粗布被面,火炕烧得滚烫,从后腰暖到心口,可窗户外的东北北风却像饿疯了的野狗,撞着木窗棂呜呜地嚎,糊在窗上的毛头纸被吹得一鼓一鼓,像有什么东西贴在外面往里瞅。煤油灯搁在炕沿的木桌上,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忽明忽暗。爷爷靠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暗夜里明灭,呛人的烟味混着灶房飘来的苞米碴子香,是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可我却攥着奶奶的袖口不敢松手,因为奶奶正压着沙哑的嗓子,给我讲乡里那所中心小学的怪事——那学校明明盖了一溜红砖宿舍,却从建校那天起,半个人都没住过,哪怕是离家几十里的学生,宁可每天摸黑走夜路,也绝不肯沾那宿舍的边,就连学校的老师,提起来都脸色发白,躲得远远的。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算起来是奶奶刚嫁过来没多久,刚解放没几年,乡里要建中心小学,选来选去,最后把校址定在了村西头的岗子上。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界,是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乱葬岗,不是正经的祖坟地,埋的全是没福分的人——夭折的娃、横死的路人、逃荒饿死的外乡人、难产走了的妇人,连个墓碑都没有,就那么随便刨个坑埋了,风吹雨打几十年,野狗刨、乌鸦啄,地上时不时能露出半截烂棺材板、几根碎骨头,夏天雨一大,还能冲出来小孩的裹脚布、碎布片,村里的人平时连放牛放羊都绕着那走,说那地方阴气重,沾了要倒霉。

可那时候建校急,乡里的干部说破除封建迷信,哪管什么乱葬岗不乱葬岗,找了村里的壮劳力,扛着铁锹镐头就去挖地基了。一开始挖的时候,土松松软软的,挖了没两尺,就有人刨到了硬东西,不是石头,是黑黢黢的陶片,再往下挖,一口巴掌大的黑陶小棺材露了出来,也就一尺来长,窄窄的,一看就是装小娃的。旁边还跟着一堆碎骨头,细细小小的,是娃的胳膊腿骨头,还有一撮黑黄相间的胎发,缠在土里,还有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铜长命锁,锁片上的花纹都磨平了,还有一只小小的蓝布虎头鞋,鞋底都烂透了,鞋帮上还沾着发黑的血渍。

干活的壮劳力都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懂老规矩,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挖到了童女坟——那是没满周岁的女娃,夭折了,按东北的老规矩,夭折的娃不能入祖坟,不能用木棺材,只能用黑陶棺,埋在乱葬岗,还不能穿红戴绿,怕沾了阳气,死后闹动静。可这口黑陶棺里的小娃,偏偏穿着件红布肚兜,布料都烂得发脆了,却还能看出那抹扎眼的红,看得人心里发毛。

带头的村干部不懂这些,挥着手说都是封建糟粕,让大伙把这些东西全填回坑里,直接当地基打,说盖学校是积德的事,镇得住。村里的老人拦着,说使不得,童女坟压不得,娃没活够,怨气重,压在房子底下,早晚要出事,可村干部不听,硬逼着大伙把黑陶棺、碎骨头、胎发、虎头鞋全埋了,还往上垫了三尺厚的黄土,砸得实实的,就在这上面,盖了学校最靠边的三间红砖宿舍。

那三间宿舍盖得怪,窗户全朝北,开得又小又窄,冬天见不着一点太阳,夏天也凉飕飕的,墙是红砖砌的,可摸上去永远是冰的,像摸在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上。宿舍里是大通铺火炕,从东到西一溜,能睡二十来个学生,锅灶、水缸、板凳样样齐全,看着比村里的土坯房强百倍,可学校刚落成,校长就犯了愁——离家远的学生没地方住,这宿舍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安排高年级的学生住进去,省得每天走夜路出事。

第一个住进去的是五个六年级的男娃,都是村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大小子,觉得老人说的阴气重都是瞎话,拎着铺盖卷就进了宿舍。那是十月的天,东北已经下了头场雪,外面飘着小清雪,屋里的土暖气还没安,只能靠烧炕取暖,可那炕怎么烧都不热,柴火填进去,火苗子蔫蔫的,烧半天,炕席底下还是冰的,五个娃挤在一铺炕上,裹着厚棉被,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头半夜还没事,娃们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到了后半夜,鸡叫头遍的时候,最先醒的是睡在炕头的娃,他说他听见耳边有喘气声,细细的,小小的,像刚满月的娃在哼唧,他以为是旁边的娃打呼噜,推了一把,旁边的娃睡得死沉,根本没动静。他刚想闭眼,又听见炕底下传来咔咔的声响,像是小指甲在挠土坯炕,一下一下,又轻又尖,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在底下?

没人应,可那挠炕的声音没停,反而越来越近,从炕梢挠到炕头,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被窝里钻进来一个凉飕飕的东西,不是风,是软乎乎的,像一只小手,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那手冰得像腊月里的冰棱,冻得他一哆嗦,想抬腿,却发现腿被按住了,力气不大,可那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疼得他牙都打颤。

他想喊,却发现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睁得大大的,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雪光,他看见炕沿边上站着个小丫头,也就一尺来高,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抓髻,身上穿着件红布肚兜,脸色是青白的,像冻透了的萝卜,眼睛里没有黑瞳,全是眼白,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往上咧着,笑。

那娃当场就吓尿了,拼了命地挣扎,终于喊出了声,这一喊,其他四个娃全醒了,一睁眼,都看见那小丫头站在炕边,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水缸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冰,五个娃连铺盖都不敢拿,光着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连滚带爬地冲出宿舍,雪地里跑回村,一个个嘴唇发紫,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出来,回家就发起了高烧,胡话里全是“红肚兜”“小丫头”“别抓我”。

校长听说了,还骂娃们是胆小鬼,自己吓自己,说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为了镇住这事,他找了村里刚毕业的女老师,那女老师是城里来的,读过书,不信这些邪乎事,主动说要去宿舍住一晚,给大伙做个榜样。

女老师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傍晚的时候进了宿舍,还特意把屋里的灯点得亮亮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前半夜还好,她坐在炕桌上批改作业,屋里安安静静的,可到了半夜,她想上厕所,东北农村的厕所都在室外,离宿舍有十几步远,雪下得厚,一脚踩下去能没了脚踝,她裹着厚棉袄,拿着手电筒,刚推开宿舍的门,就看见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坐着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光着脚,脚丫子青紫色的,踩在冰冷的雪地里,一点都不怕冷,还是穿着那件红肚兜,背对着她,梳着抓髻,小手托着腮,像是在等什么人。

女老师愣了一下,以为是村里谁家的娃迷路了,轻声喊了一句:“娃,你咋在这呢?天这么冷,快回家。”

小丫头没动,过了几秒,慢慢转过了头。

女老师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灯灭了。

那小丫头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眉毛,光溜溜的一片青白,只有一张嘴,从左耳根咧到右耳根,嘴角淌着透明的口水,发出咯咯咯的尖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又细又冷。

女老师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棉鞋跑丢了一只,脚在雪地里磨出了血,跑到村里就瘫在了地上,疯疯癫癫的,嘴里反复喊着“没脸”“红肚兜”,家里人把她接回城里,再也没回来过,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毁了。

校长这才有点慌,可还是不死心,觉得是女老师胆子小,又找了村里三个最壮的汉子,都是三十多岁的劳力,平时杀猪宰羊都不眨眼,天不怕地不怕,给了他们两斤苞米酒,让他们去宿舍守一夜,说只要能守住,就给记工分。

三个汉子喝了酒,壮着胆子进了宿舍,把门关死,坐在炕沿上喝酒划拳,屋里的煤油灯烧得旺旺的,一开始还热热闹闹的,喝到后半夜,酒劲上来了,刚想躺下来歇会,屋里的煤油灯突然“砰”的一声炸了,火芯子溅在炕席上,瞬间就灭了,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比外面的黑夜还要黑,伸手不见五指。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地下冒出来,比外面的西北风还要冷,三个汉子穿着厚棉袄,却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然后,那咔咔的挠炕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在炕底下,是在炕席西在

一个汉子急了,抄起身边的铁锹,照着炕席拱起来的地方就戳了下去,铁锹头戳进去,没碰到土坯,反而戳到了软乎乎的东西,像是戳进了冻肉里,黏糊糊的,紧接着,炕席“哗啦”一声破了,土坯炕塌了一块,露出歪在一边,里面的小女娃尸体,一点都没烂,还是穿着那件红肚兜,长长的指甲抠在棺材壁上,指甲缝里全是黑土,眼睛全是眼白,直勾勾地盯着三个汉子,然后,那小小的身子,竟然慢慢坐了起来。

屋里的风突然就疯了,窗户纸被撕得粉碎,雪片子灌进屋里,打在脸上生疼,那小女娃坐起来之后,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喊声,不是娃的哭声,是像玻璃刮在石头上的声音,刺耳得要命,三个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铁锹就往外跑,一个跑出门就摔在雪地里,腿当场就断了,骨头茬都露了出来;一个跑回村,直接就傻了,整天坐在门槛上流口水,谁喊都不应;还有一个跑回家,一头栽在炕上,高烧不退,昏迷了半个月,醒了之后,再也不敢提那晚的事,一提就浑身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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