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三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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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那场,赵里正说,先帝在世时,北境打过一场大仗,那场仗打完之后,先锋营的功劳全被主将韩孚的人记了,主将韩孚的弟弟韩彬,在先锋营里当监军,监军,你知道监军是做什么的。
监军,看主将的。
看主将的。校尉裴是韩彬直接管的,校尉裴的功劳,按军规应该报给主将,但韩彬把校尉裴的功劳记在了自己名下。
沈青禾的指头在杉树皮上摩挲的频率快了。
然后?
然后那场仗败了。败了之后,韩彬要让一个人顶罪,顶罪的人不能是他自己,要找一个——赵里正的声音低了半调。找一个能扛住事,但不能开口的。
校尉裴。
校尉裴,当时是先锋营里最后撤出的,他带着三十七个伤兵从火里爬出来,爬出来的时候他的左肋被火药炸过——赵里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停的时候他的手按在断竹的断口上,断口上还沾着汗。他爬出来,他活了下来,但韩彬把败仗的账记在了他头上。
记在他头上。
韩彬改了兵部档案,档案里说:先锋营校尉裴,临阵脱逃致三十七名伤兵陷于敌手——
三十七个人——沈青禾的手指停了。三十七个人都没有——
没有回来。
窗外一只麻雀飞过,从东往西,翅膀的影子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就过去了。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赵里正说,实际上那三十七个人不是被校尉裴扔下的,是校尉裴一个一个从火里背出来的,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
他又停了。
他已经什么?
她没追问。
他被记的罪,是韩彬捏的。
韩彬捏的。
那韩彬现在——
韩彬,现在是京城兵部右侍郎,三品。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息。
三品。
对。三品。赵里正说,三品大员捏的罪谁去翻?
她没有接话。她在赵里正屋里又坐了三息。
那乌拓呢?
乌拓是校尉裴的弟弟,乌拓在那场仗里也活着,但乌拓比校尉裴还惨。
怎么惨?
乌拓亲眼看见自己哥哥被韩彬按在地上,按了之后,韩彬的人把校尉裴的左肋那块旧伤——赵里正的声音低了半调,低到她几乎听不见。韩彬的人用刀把那块旧伤又划开了一遍。
沈青禾的指头在杉树皮上停了。
乌拓从那场仗里逃出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用过左手。
为什么?
他的左手,是他自己砍的。
沈青禾没说话。
赵里正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一只鸡在篱笆上踩出的笃笃声。
丫头,这些事,你听见就听见。赵里正说,但你不能让校尉裴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青石村。
沈青禾从怀里把杉树皮拿出来。杉树皮上的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校尉府三个字,三道斜纹。
她把杉树皮折了一折,折成四方块,塞回怀里。
她回到豆腐坊。
她没有把杉树皮放在账本上,她把它放在账本最后一页的:「二十年前」。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
账本合上的声音闷响了一下。
门外的院门口,有人在敲院门。敲的方式是三下,两短一长。
她走到院门口。门外没有人。只有那根削尖的硬槐木棍,木棍的尖头被重新削过,削痕是新的,木屑是白的。
木棍旁边放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卷药布,和今早她给裴长渊换的是同一种。
她把药布拿回磨坊。磨坊里的油灯灯芯被他换过了,新灯芯比旧的更粗,粗一分。
她没动。她坐在磨盘边上。磨盘的磨芯里,她昨天新加的那层浸过豆油的麻布,已经干了。麻布的边角翘起了一小片,像是被什么碰过。
院门外五丈远的槐树林里,一个穿绸缎长袍的人影正往北走。走得快,但走的方式是左脚先迈,左脚先迈的步子比右脚长半寸,这是府城人在青石板路上走多了之后磨出来的步态。
那个人影走到村口停下。他往磨坊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之后他转身往北,北边是阜阳府城的方向。
他的腰间,别着一只小竹筒。竹筒里装着今早新写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
北境先锋营校尉裴确在青石村,一并回报
那张纸条是写给府城的人,不是写给京城的人。府城的人接到了,他们会先报胡坤,胡坤会动手,但胡坤的人做事不干净,他们动手会留下痕迹,痕迹会被另一波人看见。
另一波人是谁,她心里没数。但她知道裴长渊在三年前先锋营打散的时候,是被韩彬的人陷害的。韩彬是三品大员,三品大员要捏死一个逃兵,太容易,但三品大员要捏死一个手里有证据的逃兵,不容易。
证据在三年前那场仗的三十七个伤兵身上,那三十七个人里有活下来的。活下来的人如果还活着,如果还在北境,他们能证明校尉裴是被陷害的。
但三年前到现在,三年了,那三十七个人还有多少活着,她心里没数。
她把杉树皮从怀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的动作和放回去的动作是同一种手势,都是把手指弯成一个兜,把杉树皮从怀里兜出来再兜回去。
她在这两种动作之间停顿了三息。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查裴长渊的过去,但她要查那三十七个人。
她从哪里查,她心里没数。但她知道一个人要查另一个人不是靠查,是靠等他来告诉她。
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