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固若金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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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还未褪尽,京郊那处隐秘试车场便已先一步醒了。
这地方原本只是流民营外再寻常不过的一片空地,如今却被收拾得极干净。四周拉起了临时木栅,外围散着禁军与暗卫,明面上只说是工部试验新料,暗地里却一层比一层看得紧。晨风掠过,带着湿冷土气,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绷。
场地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堵墙。
灰白色。
不高,却极厚。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不是它有多高大,而是它太整了。整得不像人一点点垒出来的砖墙,表面平滑如削,只有极浅极浅的抹痕,竟看不出砖石拼接的缝隙。远远望去,它像一整块从山里硬生生剜出来的白石,又像某种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怪物,冷冷立在晨雾里,沉默得让人心里发堵。
常福已经在墙边转了第三圈,越看越咂舌。
“少爷,奴才虽然已经见过一次,可这玩意儿每回看,都觉得不像是咱们大宁该有的东西。”
沈砚正站在不远处,低头检查墙脚,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怎么,不像大宁的,像你老家后山成精的石头?”
“比成精还邪乎。”常福压低声音,“昨天那几名工匠还偷偷说,这堵墙若夜里自己长高半尺,他们都不稀奇。”
“他们懂什么。”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起身,朝那堵灰白城墙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不是流民营外那堵试验墙。
那堵只是拿砖和水泥浆砌出来的防风墙,已经足够震住京郊一群人。可今日这一堵,却是专为北蛮使团准备的正经硬货。纯水泥浇筑,里头掺了最扎实的碎石和骨料,模具一拆,便是整面整面的灰白硬墙。别说北蛮那点破锤,便是拿冲车来,想一口气撞开,也得先问问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他正想着,外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寻常内侍的轻步,而是刻意收着的军靴声。
沈砚转头望去,唇角微微一勾。
老皇帝到了。
今日的老皇帝并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暗青色常服,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披风,若只看穿着,倒真像个上了年纪的富家翁。可那双眼睛一落到场中,便什么伪装都掩不住了。跟在他身后的,也都是心腹重臣。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沈廷山,还有几名最亲近的禁军统领,一个个也都换了便装,神色却比上朝时还凝重。
老皇帝刚走进试车场,目光便先钉在那堵灰白墙上。
他脚步都顿了一下。
“这便是你说的新墙?”
“回陛下,正是。”沈砚上前行礼,随后笑道,“今日请陛下来看个热闹,也顺便让北蛮那帮人长长见识。”
老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绕着那堵墙慢慢走了半圈。
越看,他眼底的光便越深。
他见过边关老墙,见过京城宫墙,也见过工部新修的城防样墙。可眼前这一堵,和他过去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没有夯土的粗砺,没有砖缝的杂乱,通体灰白冷硬,站在那里,竟让人生出一种极怪异的感觉——仿佛不是“砌”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工部尚书也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凑近摸了一把,手感冷硬粗涩,竟真像摸在整块岩石上。
“这……真是水泥浇出来的?”
“如假包换。”沈砚道。
兵部尚书则没工部尚书那么多风雅心思,他只看厚度,看墙基,看转角受力位,眼睛越看越亮,像饿狼看见了肉。
“若真如你所说,这东西扛锤、扛撞、还成型快……”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收住,只重重吐出一口气。
老皇帝回过神来,低声道:“北蛮使团那边到了没有?”
“快了。”沈砚看了眼天色,“臣昨日把话递得够满,他们今日若不来,往后怕是连做梦都睡不踏实。”
话音刚落,外围便有禁军快步来报。
“陛下,人到了。”
老皇帝眼神一沉,缓缓点头。
片刻后,北蛮使团便在引路官员带领下进了试车场。
拓跋烈走在最前,依旧是那身厚重皮袍,神色阴冷里带着刻意的倨傲。后头跟着几名随从,以及那个曾在太和殿前被萧清棠三招打跪的北蛮第一勇士。
这蛮将今日脸色比上次更难看,右腕似乎还未彻底养好,走路时都带着几分压着的火气。他一进场,目光便先狠狠剜了沈砚一眼,随后又落在那堵灰白墙上。
众人都以为他多少会先露出点惊疑。
谁知,他先愣了一瞬,紧接着竟嗤笑出声。
“这便是沈大人口中的新墙?”
拓跋烈也顺着看过去,眼中先是审视,随后那份轻蔑便浮了出来。
“我还当是什么神兵利器。”
“原来是拿大泥块子糊出一堵丑墙。”
他绕着走了两步,故意抬手敲了敲表面,随后摇头失笑。
“大宁竟穷到这般地步了么?”
“砖石舍不得用,连墙都只能拿烂泥抹平来充门面。”
北蛮使团后头几人顿时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就是天朝上国的新墙?”
“瞧着连一点纹饰都没有,跟坟头抹灰似的。”
“这等烂泥糊墙,我北蛮儿郎一脚都能踹塌半边。”
笑声在试车场里散开,刺耳得很。
工部尚书听得脸都黑了,可一时偏又不好直接回嘴。兵部尚书眼底则已冒出火来,只恨不得立刻把这些蛮子脑袋按到墙上试试谁更硬。
沈砚却半点不恼,反而笑了。
“国相眼力还是一如既往地……朴实。”
拓跋烈冷笑道:“少说废话。你昨日说要让我等看看大宁的新墙,如今看也看了。若只是这种拿泥抹平的东西,沈大人不如直接认输,也省得再费工夫。”
“认输?”沈砚挑了挑眉,“我这人平时最爱服软,唯独遇见蛮子时,不太会。”
他说着,侧头看向那名北蛮勇士,笑意慢悠悠地冷了下来。
“既然国相和勇士都觉得这是烂泥糊墙,那便别站着说话了。”
“来人。”
两名家将立刻从后头抬上来一柄重锤。
那锤子比流民营里试墙用的还大一圈,通体乌黑,锤头棱角粗重,单是落地时便砸得地面一闷。旁人看着都觉得胳膊发酸,更别说真正抡起来。
沈砚随手拍了拍锤柄,笑着看向那蛮将。
“勇士,上回在太和殿前跪得急了,今日我给你个雪耻的机会。”
“这柄攻城重锤,八十斤。”
“你不是说一脚能踹塌么?那便别用脚,省得旁人说你北蛮腿软。”
“来,用这个砸。”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一变。
北蛮第一勇士本就被沈砚拿“跪”字刺得眼都红了,如今再看见那柄重锤,胸口的火气几乎瞬间炸开。
他怒吼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锤柄。
那柄八十斤重锤在常人手里几乎抬都费劲,可这蛮将到底天生神力,双臂一绷,竟真把重锤生生拎了起来。
只是那一瞬,他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显然也并不轻松。
拓跋烈原本还带着几分讥笑,这时神色也微微一肃。
老皇帝与几位重臣则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哪怕知道沈砚既然敢摆出这堵墙,便绝不会只是给人砸着玩的。可真到了这一锤落下之前,谁心里都还会提一口气。
那蛮将双手握锤,猛地往后撤步,胸膛鼓起,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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