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城门赠诗约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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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他这句话说得不算大声,甚至近乎平静。
可正因为平静,才更沉。
没有什么“我等你”,没有什么“此去珍重”的空话,只有最直接的一句——
活着回来。
萧清棠握着木匣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人跟她说“二殿下武运昌隆”“愿殿下旗开得胜”“愿殿下扬威边关”。这些话她听得太多,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可“活着回来”这四个字,不一样。
它不是在夸她,也不是在把她当战旗。
是在把她当人。
当一个会受伤、会死、也值得被人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她眼里那点一贯压得很稳的亮意,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
她别开一点视线,耳根却不争气地微微发热,“像我此去就不打算回来了。”
“我就是怕你太会逞强。”
“谁逞强了?”
“你。”
“沈砚。”
“嗯?”
“你今天要是再把我当小孩子叮嘱,我真走之前先揍你一顿。”
沈砚终于笑了。
“好,不叮嘱。”
“那你就记着——”
他看着她,笑意缓了些,却仍旧认真,“仗可以打,命不能随便丢。大宁少不了边关,也少不了你。”
萧清棠抿了抿唇,原本想顶回去一句“少说这种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可到最后,出口的却只是很轻的一声。
“知道了。”
两人静了片刻。
城门那边,号角声已经开始催了。押送的校尉在整队,车轮碾地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昭示着这一队人马不能再拖。
萧清棠将木匣与秘册收好,忽然看向他。
“昨日你不是说,送人临行,总该有首诗?”
沈砚挑了挑眉。
“殿下这时候还惦记这个?”
“当然。”
她扬了扬下巴,眼底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锐亮与骄气,“我都要替你把这些宝贝送去北边了,你总不能只给我一匣子雷,不给点文的。”
“万一我凯旋回来,别人问起你送了什么,难道我说——送了几颗会炸的球?”
沈砚被她逗得低笑一声。
“行。”
“那臣送殿下一首。”
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城门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又看向她一身银甲映晨光的样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了出来。
“诗名,《送清棠北征》。”
萧清棠眼神一动,静静听着。
沈砚缓缓念道:
“朔风卷甲出皇州,铁骑横天过戍楼。
万里关山今付剑,一城灯火尽成秋。
雷火新藏摧敌胆,山河未许作人囚。
待卿踏雪凯旋日,共把春声入酒瓯。”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卷得人衣袍与白氅同时轻扬。
诗声不算高,却像把这清晨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压进去了。
前四句,是边关,是出征,是这万里关山此刻真正压在她肩上的分量。
后四句,却分明又落回了眼前。
雷火、山河、凯旋、春酒。
不是哀送。
是等她赢着回来。
萧清棠一向不太爱在这些事上露怯,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呼吸还是极轻地乱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里那点光越来越亮,最后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平日那种拿剑逼人时利落的笑。
是少见的、真真切切带着欢喜的笑。
“行。”
“这首我收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银甲下的脊背挺得极直,眼神也重新锋利起来。
“沈砚,你记着。”
“等我凯旋回来——”
她顿了顿,唇角扬得更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飒爽与明亮。
“我们便遵旨完婚。”
这一句落下,比城门边的风还利。
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扭捏,甚至像是在战前立军令状。
她就是这样的人。
喜欢,便敢说。
要赢,便也敢定。
沈砚一瞬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没见过她这样锋利。
是因为这锋利里,这一回明明白白裹着情。
不是含糊,不是试探。
是她站在出征之前,把生死和婚约一并压上去,给他的回答。
片刻之后,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好。”
“臣等着殿下回来逼婚。”
“少臭贫。”
萧清棠嘴上这么说,眼底却尽是笑意。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利落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得像一阵风。
银甲、白氅、长剑、战马,在这一刻都像和她生来便是一起的。
她勒住缰绳,转身看向整支车队,笑意已敛,声音陡然拔高。
“整队!”
“出城——!”
一声令下,数百铁骑与押运军士齐齐应喝,车队轰然起动。
车轮压过地面,发出沉重连绵的轰鸣,一辆接一辆的水泥车、军粮车、军械车在晨色里缓缓往前,像一条真正承着国运往北去的长龙。
萧清棠策马冲到最前,银甲在初升的天光下冷得发亮。
她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
城门前风沙漫天,沈砚一袭绯袍立在原地,身后是京城高墙,脚下是将启未启的山河战局。
两人的目光隔着车队与晨风撞了一瞬。
没有再多说一句。
可该说的,方才都已说完。
下一瞬,萧清棠一勒缰绳。
战马长嘶。
她率先转马,迎着北去的路疾驰而出。
后头铁骑滚滚,甲叶相撞,长枪如林。再往后,是数不清的重车、料桶、军粮箱与封得死死的军械箱,在兵卒护送下轰鸣前行。
车轮压起的尘土很快卷成一线黄龙,往北延伸而去。
沈砚站在城门下,直到那道银甲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城外官道上只剩一片滚动的烟尘和不断往前的辎重长龙,才缓缓收回目光。
周老账房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少爷,车队出城了。”
“嗯。”
常福也望着远处,难得没嘴贫,只喃喃道:“这回……是真打起来了。”
是啊。
真打起来了。
从前再多的筹谋、后勤、工坊、火器、诗文、檄文,都还隔着一层“将来”。
而从这一刻起,水泥、军粮、火器、铁骑、人命、边关、北蛮,终于全都拧成了一股真正往前卷去的洪流。
大宁与北蛮的全面战争,不再是纸上的预判,也不是朝堂上的争论。
它伴随着车轮的轰鸣,伴随着银甲铁骑北去的背影,真正开始了。
沈砚站在风里,绯袍被晨风吹得微微作响。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北方那条已被尘土遮住大半的官道,眼底的沉色一点点收拢成锋。
接下来,该轮到他守住后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