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锄头与刀把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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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庐州城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
城西的营造营里,数万名溃兵赤着上身,在泥泞中艰难地搬运着巨石和圆木。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流下,在脚下汇成浑浊的溪流。
没有人敢停下。
因为在工地的边缘,每隔十几步,就站着一个手持皮鞭的监工。这些监工,正是那两千多个被顾长平熬熟了的兵痞刺头。他们穿着稍好一些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每天能比普通溃兵多喝一碗肉汤。
为了保住这点特权,他们挥舞皮鞭时,比任何人都要卖力。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没吃饭吗?想晚上喝西北风啊!”一个独眼龙监工一鞭子抽在一名动作稍慢的溃兵背上,瞬间便是一道血痕。
那名溃兵踉跄了一下,回头怨毒地瞪了监工一眼,但终究没敢反抗,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肩上的圆木扛稳。
在不远处的一座临时搭建的草棚下,沈纪穿着蓑衣,手里拿着一本油布包着的账册,正对着一名工分司的书办唾沫横飞。
“记清楚了!张三,五个工分!李四,四个工分,他娘的刚才偷懒了!王五……王五呢?”沈纪踮起脚尖在人群里张望。
“回……回大人。”一名溃兵颤颤巍巍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泥土,“王五刚才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断了腿,刚……刚咽气了。”
“死了?”沈纪眉头一皱,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死了就划掉!下一个!都给老子听清楚了,今天完不成加高三尺城墙的任务,所有人晚上的粥都减半!”
草棚外,顾长平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宛如人间地狱的景象。
王七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身侧,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形成一道水幕。
“总旗爷,这才十天,城墙已经加高了一尺,护城河也挖宽了三丈。这帮溃兵,比牛马还好使。”王七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因为牛马饿急了还知道踹人,他们不敢。”顾长平语气平淡,“他们怕死,更怕重新回到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顾长平的目光越过营造营,投向更远处的屯田营。
暴雨中,同样有数万人在泥地里挣扎。他们没有蓑衣,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但他们手里的锄头,却一下下地挥舞着,翻开黑色的沃土。
因为他们知道,这地里种下去的豆子,秋后能变成实实在在的粮食,能让他们活下去。
“锄头和刀把子,都握在咱们手里。他们翻不了天。”顾长平收回视线。
他一手用“工分换饭”的规矩,将四万多溃兵变成了高效的劳作机器。另一手,则用提拔监工、分化待遇的手段,在他们内部制造了无法逾越的阶级。
监工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会不遗余力地压榨下层。而下层的溃兵,则把怨恨都集中在了这些昔日的同袍身上,反而忽略了真正制定规则的人。
这就是人性。顾长平只是将它利用到了极致。
“陷阵营那边怎么样了?”顾长平问。
“都是见过血的底子,又天天有肉吃,伤好得快。赵石头带着他们没日没夜地练,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一千人结成枪阵,寻常两三千骑兵都冲不散。”王七回道,“只是……兵器还是不够。咱们从凤阳缴获的那些破烂,回炉重铸,也只打出不到三千把像样的长枪和腰刀。”
“铁,才是这乱世的根本。”顾长平眉头微皱。
庐州的冶铁营规模太小,技术也落后,只能小打小闹。想要大规模武装军队,就必须弄到更多的生铁和更先进的工匠。
而这些,只有江南有。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江防大营号服的斥候骑着快马,从雨幕中冲了过来。
“顾佥事!”斥候翻身下马,顾不上抹去脸上的雨水,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金陵八百里加急!”
顾长平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沈廷扬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顾长平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怎么了?”王七察觉到了不对。
“江南那帮人,动手了。”顾长平将信纸递给王七。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王道直下狱后,江南士绅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对沈廷扬展开了疯狂的反扑。
以东林党背景的应天巡抚为首,联合了南直隶的几十名官员,联名上奏。奏折里,他们将凤阳之战的功劳描绘成周智所部英勇杀敌,而对顾长平在牛角坡的死战和火烧凤阳的决策却大加挞伐,称其“纵兵为匪,残害中都,罪不容诛”。
同时,他们还弹劾沈廷扬,说他拥兵自重,将江防大营变为私军,擅自调拨十万石军粮资助“匪首”顾长平,意图割据江淮,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这封奏折送到京城,正为中原战败焦头烂额的崇祯皇帝,立刻找到了发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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