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绝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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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四万溃兵像沙丁鱼一样被塞在城墙的马道和垛口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有断了半截的雁翎刀，有削尖的白蜡杆，更多的是从民房上拆下来的粗木棍。

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都听清楚了！”沈纪举着铁皮喇叭，踩在一个装满沙土的箩筐上，扯着嗓子吼，“城东大营里，有你们的爹娘，有你们的婆娘和崽子！靖南营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沈纪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狐假虎威。

“佥事爷有令！今天守城，谁杀一个流贼，下城墙去城东领一斤肉，五两银子！谁敢往后退半步，或者让流贼摸上城头，城东的刀子直接剁下去！连坐一什，十户全家死绝！”

人群中传出压抑的呜咽，随后变成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顾长平站在角楼的阴影里，看着这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残兵。

这些人在朱仙镇连李自成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跑了，被左良玉带成了一群只知道抢劫百姓的软脚虾。大明的军纪、家国天下，对他们来说连个屁都不算。

但老婆孩子算。

当刀子实实在在架在他们家人的脖子上，当后退的代价从自己掉脑袋变成断子绝孙，这四万人就不再是溃兵，而是被逼进死胡同的疯狗。

王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顾长平身后。

“城东安置妥了。”王七压低声音，“黄侯爷亲自带人守着。不过那老小子脸色难看得很，拔了刀坐在营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需要说话。他坐在那里就是规矩。”顾长平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灰蒙蒙的荒野，“外头有动静了。”

晨雾中，城外的百万灾民营地开始蠕动。

和昨日整齐的方阵推进不同，今天的营地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混乱。

顾长平举起单筒望远镜。

距离城墙不到三里的地方，成片成片的灾民倒在烂泥里。有人剧烈地呕吐着黑水，有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抽搐。一种诡异的死寂和恐慌正在灾民中蔓延。

昨天傍晚扔出去的那些带着时疫死尸烂肉的肉饼，起作用了。

在这群长期处于极度饥饿、免疫力彻底崩溃的人群中，瘟疫的传播速度远比刀剑收割生命要快。甚至不需要吃下肉饼，只要接触到那些染病的尸体，在这粪水横流的荒野上，痢疾和伤寒就能在几个时辰内击垮一个成年人。

乱的不只是灾民。

望远镜的视野尽头，大顺军的先锋营里，也有人开始倒下。那些从灾民手里抢走肉饼的流贼骨干，同样没能逃过这场无差别的绝户计。

“刘宗敏压不住了。”王七在旁边冷声说道。

顾长平放下望远镜，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五十里外的流贼主力大营连夜拔营了。

地平线上，一面黑色的“刘”字大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大旗下方，是三万披着铁甲、骑着辽东战马的大顺老营铁骑。

刘宗敏亲自来了。

这位在乱石沟被顾长平一把火烧掉大半精锐的悍匪，并没有因为前锋营染上时疫而退缩。相反，他选择了最残暴的解决方式。

“杀——”

沉闷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

大顺老营的铁骑没有冲锋，而是策马逼近了灾民营地的后方。骑兵们冷酷地拔出马刀，弓箭手将箭矢对准了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染病者。

一排箭雨覆盖下去，随后是战马的无情践踏。

刘宗敏在用最原始的暴力清理病源，同时用屠刀驱赶着剩下的、还能站起来的灾民，朝着庐州城的北门压过去。

几十万灾民像被狼群驱赶的羊圈，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喊，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黑色的海啸般扑向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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